我向山下望去,只见修道院立于山谷之中,为蓝色的清香所萦绕。清新的晨风轻轻吹拂,空气中随之传来弟兄们虔诚的歌声,歌声随风而起,徐徐飘至我的耳边。我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火红的朝阳自城后冉冉升起,随之丛林便沐浴在一片金色而又闪亮的光芒之中。晨露如钻石般闪闪发光,自叶尖扑簌滑落,打在那些五彩斑斓的昆虫身上,奏出奇妙的乐章,这些昆虫爬来爬去,嗡嗡鸣叫不止。鸟儿们也醒了,它们拍打着翅膀,叽喳欢唱着,在树林里快活地穿梭嬉闹。

这时,一队乡下小伙子和姑娘向山上走来,姑娘们一派节日里的盛装打扮。

“赞美主耶稣基督!”自我身边漫步而过时,他们喊道。

“直到永远!”我回道。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正迈向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充满着喜悦和自由,而我将尽享荣耀,风光无限。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自己也觉着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灵魂中仿佛注入了全新的活力,我精神抖擞地快步穿过森林向山下走去。半路上我遇见一位农夫,便向他打探如何到我旅途的第一站,那里是我将要过夜的地方。他给我指了一条从大路开叉出来的小路,那小路穿山而过,距离上更为近些。至于路线如何,他向我描述的很详尽。我独自向前走了好长一段路,心中又想起那陌生女子,想到自己要找到她的妙想。然而她的模样却在我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是一股奇特莫名的力量使然;我绞尽脑汁也只能回想起那苍白而又模糊的面庞;而且我愈是想要记住她的模样,她就愈是陷入雾一样的朦胧之中。我眼前清晰地闪现着在修道院那次令人费解的事后自己胡闹犯下的事。此刻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院长为何这般宽容地忍下我所做的一切,他不但没有照院规责罚我,反而将我外派他地。

我不久便坚信,那个陌生女子的出现不过是我因紧张和疲倦而生的幻觉。我并未像人们通常所为的那般将妖媚、惑人的幻象归因于魔鬼的纠缠,而是觉着完全是自己亢奋的感官出了差错,造成了这一幻觉。我想,我看到的那个陌生女子,她的衣着完全与圣罗萨莉娅无异,这似乎说明是圣罗萨莉娅栩栩如生的画像起了很大的效应,因为我确实是从相当远的距离在告解椅上斜着看那画像的。

院长的高明令我惊叹,他选择了一种正确的方式来救赎我,假若我继续留在修道院中,重复着那永是一成不变的生活,日复一日永无尽头,再加上我沉迷于精神上的修炼,总是苦思冥想,最后少不得黯然伤神,折损了心性,于是幻觉便会趁机张开翅膀,而孤独则赋予它狂热而又轻佻的色彩,将我包裹,令我丧失理智,陷入癫狂。我心中愈发相信,那次见她不过是美梦一场,想到此我几乎禁不住要嘲笑自己。我本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却也在心中暗暗发笑,笑自己居然会大发臆想,以为一位圣人爱上了自己,紧接着我又不禁想起,自己还曾自称过一回圣安东尼乌斯呢。

我在山中步行了数日,时而穿行于陡峭的岩壁之间,周围皆是些崇山峻岭,令人脊背发凉;时而又踏过水上狭长的木板细桥,而桥下则奔腾着湍急的林间溪水;路渐远,山路渐陡,脚下愈发险峻难行。

有一天,正是日中当午,我头上顶着烈日,口渴难耐,四周却遍寻不着泉水。我要去到的那个村庄更是没有现出半点踪迹。我筋疲力尽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实在难抵干渴,就取出套篓瓶喝了一口,根本就顾不上这神汤是那样的稀奇,而自己本是要尽量省下不喝的。这一口下去,我便瞬间感觉自己焕然一新,体力随之恢复如常。我精力充沛地继续大步向前,往计划中的目的地赶去。想必那个地方已是在不远处了。

只是越向前,冷杉林便越是浓密。林中深处的灌木丛中传来沙沙的响声,紧接着一匹拴着的马大声嘶鸣起来。我向前刚踏出几步,就吓得近乎呆住了,赫然发现自己脚下咫尺之外便是一道陡峭而又阴森的深谷。谷边崖上险峻而又锋锐的岩石之间,有一条山溪咝咝激涌,垂直奔落山谷深处,自下而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那轰隆的声音我自远处就早已听见了。

在那溪水急转下落之处,有一块岩石尖耸而出,悬伸于万丈深渊之上。一位身着制服的年轻男子贴着溪流跨坐在石尖上,旁边放着一顶插有高大羽缨的帽子、一把长剑和一个皮夹。他的整个身体都悬在空中,脚下的山谷深不见底,只是他却宛若入睡了一般,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自那岩石边上缓缓后倾向下滑落——他的坠落已是必然。我鼓足勇气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上来。我大声呼喊:

“先生,看在耶稣面上!快醒醒!看在耶稣面上!”

我刚碰着他,他就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却在那一刻失去了平衡瞬间坠入深谷。起先他撞到一块岩石尖上,身体便向上弹起,可是立刻又跌落到另一块尖耸的石面,如此反复自那些尖锐的石间滚落下去,摔得血肉横飞;他刺耳的哀嚎声响彻在深不可测的谷底,而我在上面听来却只是些低沉的呜咽。只是那呜咽声过了一阵也消逝了。

我站在那里,吓得面如死灰。最后我抓起帽子、长剑还有皮夹,打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时,一位年轻人从冷杉林中向我走来。就他那身装扮来看似是一个猎人[1],他紧盯着我的面孔,然后便开始笑得前仰后合。我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嗯,仁慈的伯爵阁下,”那年轻人终于笑够了,开口说道,“您这一身行头可真是绝了,完全看不出一点化装的痕迹。若不是事先与那仁慈的夫人说起过这个打算,我敢说,她绝对认不出您就是她深爱的人。可是,仁慈的阁下,您的制服哪里去了呢?”

“我给扔到谷里去了,”一个声音瓮声答道,听来飘忽无神,因为说这番话的人并非是我,只是那些字句不由自主地就从我的嘴唇间飘了出来。

我站在那里,眼睛紧盯着谷底,慢慢又缓过神来,便开始担心伯爵那血淋淋的尸体会不会爬上来找我算账。

我心里很不安,觉着是自己害死了他。我手中还一直紧握着他的长剑、帽子还有皮夹。这时,那年轻人接着说道:

“仁慈的阁下,我现在骑马去山下的小城,会待在离城门不远处左手边的那座房子里。您也要起身去下面的城堡了吧,有人在那儿已恭候您许久了。您的帽子和剑就由我来帮您收着吧。”

我便把帽子和剑交到他手上。

“那就此告别了,伯爵阁下!祝您在城堡里能顺心如愿。”

那年轻人抛下一句,就一路唱着歌吹着口哨消失在冷杉林中。我听见他给马解了缰绳,然后他就上马离开了。

我愣了一会儿,一回过神来便细想了整件事。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因为一系列的巧合给莫名其妙地卷进了某个诡异的事件当中。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和身形与那个坠落深谷的伯爵极为相似,这使得他的仆人把我认做了他,还有一点就是,伯爵肯定正打算要易装成嘉布遣会修士,以便到附近的那座城堡去找些刺激。

可是死神却带走了他,与此同时,冥冥之中有种力量把我推到了他的位置上。我心中生出不可抗拒的渴望,想要去扮演伯爵的角色,正如造化使然。这种渴望打消了我的疑虑,压制了我心中的声音,不管它如何谴责我,怪我犯下了谋杀的罪过还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以身犯险。我打开手中的皮夹,里面有一些信件和好些零钱。我很想细细查看每样东西,并好生阅读那些信件,以便对伯爵这个人多些了解,只是我的心情根本无法平复。我脑中思绪万千、浮想联翩,完全无法静下心来读信。

于是我准备下山,可刚没走几步就又顿住了,我俯身坐到一块岩石上面,想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整理一下思绪。我知道前方危险重重,自己毫无准备还妄想以陌生人的身份进入到他的圈子;这时,透过森林传来了欢乐的号角声。我又听见许多人的欢呼和喝彩声,声音愈来愈近。我不禁心跳加速,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一个全新的世界、一种崭新的生活就要展现在我面前!

我拐进一条狭窄的人行小径,顺路走到一条陡峭的斜坡,然后穿过灌木树丛踏了出来。这时我看见面前的谷底里有一座高大且美轮美奂的宫殿。我心中猜想那该是伯爵想去的地方,便无畏地向那里走去,不久就踏进一条花园走廊。而花园则环绕着宫殿。

我看见公园边缘一条昏暗的林荫路上有两位先生正在散步,其中一位就衣着来看该是个俗家修士。他们结伴向我这边走来,却并未注意到我,自我身边经过时依旧沉浸在交谈之中。

那做俗家修士打扮的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他英俊的面孔上愁云密布,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另一位则衣着简朴得体,看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背朝着我坐在一张石凳上。我听得清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赫尔摩根,”老人说道,“您老是这样一言不发可真让您的家人备受折磨,而且您总是闷闷不乐,看上去日显忧郁,如此年纪轻轻就毫无生气,好似花样年华已然凋零。您决意去做修士,这可真是亲手毁了您父亲所有的希望和宿愿!假若你从小就向往和喜欢孤独,并发自内心地想要做这样的选择,那倒也罢了,他自是不敢去违背命运的安排,只得选择放手。问题是,您的变化过于突然,完全违背了你的本性,这只能说明你该是经历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事,而且它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动摇了您的内心,并继续在摧毁着您的信念,可是您却固执地闭口不谈。您曾经是那样一个快活无忧的少年,满怀着生活的希望啊!

“您究竟是遭遇了何事才变得这般消极避世?从而不愿相信您那病恹恹的灵魂能自他人心中找到慰籍?您沉默不语?您愣怔叹息?赫尔摩根!您曾是那样由衷地爱着您的父亲,世所罕见。而现在您却无法对他敞开心扉,但请您起码不要在他面前穿这种修士袍,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你将做出可怕的决定,而他为此深受折磨。赫尔摩根,我请求您,赶紧扔掉这件令人憎恶的衣服吧!请相信我,在这些外在的事物里面蕴含着一种神秘力量;我下面要说的话应该不会引起您的不快,因为我相信您对我也甚为了解。只是这一刻,我的确看似奇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演员,每当他们戏袍加身时,便感觉自己身上有如注入了一个陌生的灵魂,从而生出亢奋的感觉,于是更加容易进入到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请您允许我顺从自己的本性,对此事这般轻松调侃,而非如平时那般一本正经。

“您难道不觉得那僧衣的长摆令您的步伐沉重了许多?您难道不觉得它会让您看上去显得苍凉又孤寂?若您脱下它来,便又能如以往那般敏捷、快乐地行走,甚至无拘地奔跑和跳跃;假若您套上曾经的制服,您双肩上军章微微闪亮的光泽,会让您苍白的面颊重新焕发出年轻的红晕,靴刺当啷作响如奏出可爱的音乐一般,一定会催得马儿欢快地奔跑,并恭顺地低头向着亲爱的主人嘶鸣。脱了吧,男爵!您就脱下这件不合身的黑色长袍吧!我让弗里德里希把您的制服拿过来?”

老人站了起来打算继续前行,这时那青年男子扑进他的怀里。 

“啊,您在折磨我,好心的雷因侯德!”他声音无力地喊道。“您让我好生烦恼!啊,您愈是费心想要拨动我已然平静的心弦,我便愈是感到命运的魔掌把我捏碎了,成了一只破裂的琉特[2],周身只有不和谐的声音!”

“在您看来或许如此,亲爱的男爵,”老人插嘴说道,“您尽提些什么恐怖的命运,说它摧毁了您,可一说到内情,您又三缄其口。但是即便如此,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内心充满了力量和青春的火热激情,必然能够武装自己去抗击命运的魔掌,是的,这毫无疑问,好似上天在他心中注入了神圣的力量一般,使得他能够驾驭自己的命运,在无尽的磨难中升华自我,从而俯视自己卑微生命中出现的所有苦难!男爵,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命运能够拥有那般力量,可以去摧毁一个人内心强大的意志。”

赫尔摩根向后退了一步,眼中冒着骇人的怒火,他盯着老人,声音低沉而又空洞地喊道:

“那你听好了,我本身就是那个毁灭自己的命运,身上背负着十恶不赦的罪过;我犯下了亵渎的恶事,就得为此赎罪,而痛苦和绝望是我必须承受的代价。请发发慈悲,去央求父亲放我走吧!”

“男爵,”老人插话道,“您现在情绪不稳,只有那些精神错乱的人才会这样。您可不能离开这儿,绝对不能离开。近几日里,男爵夫人会带奥雷利雅过来,您必须见见她们。”

此话一出,年轻男子讥笑连连,听来阴阴凄凉,紧接着他又咆哮大吼,直叫我心里一颤:

“我必须?我必须留下来?是的,确实,你说得对啊老头,我是得留下来,比起在那沉闷的修道院里忏悔赎罪,我在这里所受的惩罚要更加恐怖。”

话一说完,他就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穿过灌木丛冲了出去。老人以手扶额,独自站在那里,看上去甚是伤感。

“赞美主耶稣基督!”我边向他走过去边说道。

这一声出来,他着实给吓了一跳,他惊讶地望着我。不久他就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对我的出现似乎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于是便说道:

“啊,尊敬的先生,您想必就是那位男爵夫人前些日子里与我们提起过的人!您的到来将为这个陷入忧伤已久的家庭带来慰籍,是吧?”

我认可了他的说法,雷因侯德一下子就完全恢复了他所特有的开朗天性。我们漫步穿过美丽的花园,最后来到城堡边上的一个小树林里。从此处远眺,可以欣赏到山中美景。这时一个仆人正好自城堡大门出来,雷因侯德便将他叫过来吩咐了几句。不久便有人给我们呈上了丰盛的早餐。在我们举杯畅饮时,我感觉雷因侯德似乎在愈加仔细地打量着我,是的,他似乎是在努力搜寻那半是凋零的记忆。最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我的天哪,我没弄错吧,尊敬的先生!您一定就是那位□□克嘉布遣会修道院的梅达尔杜斯神父,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没错!您就是他,您肯定是他,您快说说,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啊!”

雷因侯德此言一出,在我听来有如晴天霹雳,我不禁像触电了一般,身上寒毛倒竖。眼见自己被人撕破了面具,真实的身份亦被揭穿,未来或许还要面对谋杀的指控。我此时退路全无,只能背水一战,杀出绝境。生与死,在此一举。

“我确实就是□□克嘉布遣会修道院的梅达尔杜斯神父。我受修道院之托去罗马办事,辗转至此。”

我说这般话时,尽力表现得平静而又坦然。

“就此看来或许是机缘巧合吧,”雷因侯德说道,“你也许是被大路给搞糊涂了,去罗马时半路给绕到这里来了。可是您和那男爵夫人又是如何相识,她又是怎样派您过来的呢?”

我未来得及细想,这时我的意念中好似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向我轻语道来,我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在途中结识了男爵夫人的告解神父,他推荐我到此处完成这项任务。”

“此话不假,”雷因侯德插话道,“男爵夫人信里也是这样说的。老天有眼,派您亲临此地,来拯救这一家子。感谢您如此正直又慈悲为怀,搁置了自己的行程到这里来行善事。

“我恰巧在数年之前去过□□克,听过您美妙动人的布道,那时您站在布道坛上,怀着一腔热诚和对天国的激情,侃侃而谈。我对您的虔诚,对您满怀热忱、以救赎那些迷失灵魂为己任的信念,对您美妙且深深发自内心的布道才能都非常赞佩,您一定可以完成我们所有人都力所不逮的事。我很高兴在您见男爵之前遇见了您。我可以借此机会让您对这个家族的状况稍作了解;尊敬的先生,您是一位圣洁的人,是上天派来给予我们慰藉的人,我有责任将我所知道的事对您坦言相告。即便我宁愿将这些事埋在心里,可是为了不叫您白费力气,能早日寻得良策,您有权利对此略知一二。再者,这些事也无需太费口舌就能说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我同男爵一起长大,而且与他性情相同、亲如兄弟。我们生来就存在社会地位上的差距,只是在感情上却并未由此产生隔阂。我从未与他分开过。在我们完成学业时,他恰好继承了其亡父在这山中的遗产,我便成为他的管家。

“后来我一直是他最为亲近的挚友和兄弟,因此了解他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私。他的父亲希望能与一友人结成儿女亲家。初次见面时,男爵亦发现自己未来的新娘身上有一种美妙的气质并散发着天然的个性,便为之倾心不已,自然欣然应允,遂了其父的心愿。孩子们彼此吸引且互定终身,两个父亲的心愿难得地与命运的安排达成一致,而且就各方面看来他们都堪称是佳偶天成。赫尔摩根和奥雷利雅便是这段幸福婚姻的结晶。那时冬天里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附近的城里度过。奥雷利雅出生后不久,男爵夫人便生起病来,于是我们夏天便也继续待在城中,因为那里有娴熟的医生可以上门医治夫人。开春时,她的病情表面上有所好转,男爵便充满了希望,欢喜不已,然而不久后她却病故了。我们躲回乡下。男爵心中痛苦不已,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抚平他的伤痛。

“如此时光渐逝,赫尔摩根长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仪表堂堂;奥雷利雅则愈来愈和母亲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般。我们每日的职责和欢乐便是细心照料和教育这两个孩子。赫尔摩根后来渴望从军,男爵便将他送到城里,那里的总督是男爵的老朋友,他可以照看赫尔摩根,以便其开启自己的职业生涯。

“直到三年前,男爵才第一次带着奥雷利雅和我如从前那时一般去城里的官邸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原因有二:一是他想在儿子身边小住数日,再者也可以看看朋友,要知道他有些朋友可是天天念叨着要他去城里会会。

“当时总督的侄女自家中来到此地,她的出现引发了全城轰动。女孩父母双亡,叔叔是她的监护人。她住在总督府里一套特别的厢房里,自成一家,身边俊男美女如云。我对尤菲米娅仅是一语带过,并未详述,因为尊敬的先生很快便会亲眼见到她。我只想说,她的一言一行里都充满了无可描述的妩媚,而且面容姣好、仪态万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风情。

“她走到哪儿,哪儿就会绽放出蓬勃的新活力,这里好些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对她迷恋不已;无论对方是怎样的无足轻重抑或是死气沉沉,她都知道如何在那人心中点燃激情的火焰,使他从潦倒中振作起来,沉醉于一种前所未有且更加美好的生活享受。她身边自然不乏追求者,那些人每日都热烈地祈求,以期得到女神的垂爱;只是无人能确切地知道,她是否有对任何一人另眼相待。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打着哈哈,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只是她的戏谑无异于某种强烈刺激的佐料,逗得一班人意马心猿,围着她团团直转,仿佛中了魔道一般却仍旧感到无比销魂和美妙。

“男爵对这个妖女印象极好。她在他身边时像个孩子一样,对他毕恭毕敬;在与他交谈时又显出难得的教养和学识,在男爵所见过的女人中这可真是极为少见的。她对奥雷利雅更是细致有加,叫人不知如何形容,不久她便成为那个女孩的闺蜜。她极是热心地照料着奥雷利雅,对她耐心有加、事事挂心,连穿着上的小事也不放过,如母亲一般帮她打理着一切。她将天真无知的奥雷利雅带入上层社会交际圈,鼓励和指导她如何与人打交道却又做得毫无痕迹,令奥雷利雅并不觉着是有人在教她如何周旋。很快,奥雷利雅就在圈内引起了关注。于是男爵遇人便大肆赞美尤菲米娅。就此,我与男爵二人因为意见不合发生了分歧,这或许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

“在那些社交活动中,我多半是一个旁观者,总是一言不发、专注地倾听着别人的交谈,却不会直接加入到任何热闹的八卦和闲谈中去。而尤菲米娅总是最为引人注目,我自是对她多些关注,想要好生观察一番,且她又喜做事周全,不会忽略场上任何一人,所以偶尔我也同她交谈过几句。我不得不承认,她真是所有人中最为漂亮非凡的女子,言谈间散发着才智与饱满的热情;只是令人无比费解的是,我心里对她却感到厌恶;我无法抑制内心某种不祥的预感,而每当她的目光与我相遇亦或是她与我交谈时,我倾刻间就会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的眼中时常闪烁着异样的火花,在她以为无人注意时,火花里则会射出熠耀的火光,宛如一股恶毒的真火,时不时地吐着火舌,奋力腾跃发出璀璨的光焰。而且,她那柔软的弧形嘴角常挂着一丝憎恶的讥笑,那种阴险的表情更多时候会现出毫无掩饰的嘲讽,我每每见了都感觉不寒而栗。赫尔摩根对她并无半点兴致,但她却时常作出上述的那般神情,注视着他。我见此情形,就知道她那美丽的面孔背后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男爵对她的那些溢美之辞,我自然无力反驳;我只是和他交流了自己对尤菲米娅面相的观感,这在他听来完全是无稽之谈,他说我对尤菲米娅的厌恶最多不过是心理作怪。他还悄悄告诉我说尤菲米娅极有可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而且他会尽其所能,好叫她在不久的将来能与赫尔摩根成婚。

“有一次,我们正在严肃地讨论此事,我不断找理由强化自己对尤菲米娅的观点,赫尔摩根走了进来。男爵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做事又风风火火、容不得半点拖延。他即刻与赫尔摩根谈起自己关于尤菲米娅的打算和想法,说得是不亦乐乎。赫尔摩根安静地听着,男爵又不忘提起自己对尤菲米娅激情满怀的赞美。只是等他话音一落,赫尔摩根却回道,他并不觉着尤菲米娅对他有哪怕半点的吸引力,也永远不会爱上她,因此他诚心请求父亲放弃那个联姻计划。男爵这一听可吃惊不小,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心爱的计划一下子就给扼杀在了摇篮里,然而他并没有费神去逼赫尔摩根,再说他也不知道尤菲米娅心中的想法。况且他本性随和又爱开玩笑,不消一会儿就开始自嘲起来,说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还调侃赫尔摩根,说他也许和我一样心理作怪。他反倒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美丽、风趣的女人身上哪里会有那样下作的个性。他和尤菲米娅的关系自然并未受此影响;他习惯了她,也习惯了和尤菲米娅自然如故的关系;到后来,他简直是一天不见到她就活不下去一样。有一次,他心情大好,便跟她玩笑般地提起,说她的生活圈中唯有一人尚未爱上她,那人便是赫尔摩根。他说自己曾诚心想要赫尔摩根与她成婚。可赫尔摩根那个榆木脑袋,居然一口回绝了。

“尤菲米娅听后便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说就这桩婚事而言她也是有些发言权的,虽然她心下觉着与男爵建立更为亲近的关系很值得,但绝不会是通过赫尔摩根,此人对她而言过于严肃和喜怒无常了。男爵回来后与我说了这次谈话的内容。自此以后,尤菲米娅对男爵和奥雷利雅更是周到备至,无一不足;她频频且不着痕迹地向男爵发出各种暗示,说自己心中理想的婚姻便是拥有男爵这样的丈夫,并暗示说只有这样的婚姻才会令她幸福。对于那些反对的声音,不管是出于年龄悬殊抑或是其他,她总能找到反驳的理由。她暗暗地在男爵身上下功夫,手段高明且步步为营,在男爵的意念中植入自己的想法与愿望,把他哄得五迷三道,到最后,男爵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是受人蛊惑,反而觉着一切都是自己由心而发。男爵年轻时就个性强悍又充满活力。这之后不久,他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激情四射、返老还童了一般。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无法阻止事态的失控,一切都太迟了。

“后来,尤菲米娅便成为男爵的夫人,这也算是城里的一大新闻。我心里隐隐感觉到,原来还稍显遥远的恐惧和威胁此时已真正潜入了我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警醒起来,得为我的朋友和自己做些打算。赫尔摩根很是冷淡地接受了父亲的再婚。可爱的奥雷利雅是个敏感的小孩,对此只会哭泣。

“婚后不久,尤菲米娅便期盼着能搬到山中来住。后来她如愿以偿。我不得不承认,过来后她表现得依旧和蔼如初,使我不由对她赞赏有加。我们就这样平静无扰地过了两年。

“那两年里我们都是在城里过冬,而男爵夫人依旧对她的丈夫表现出无比的景仰,对他事无巨细,哪怕是最小的心愿都放在心上,如此堵住了众人悠悠之口。那些想在男爵夫人身上献殷勤找空子的年轻人也是半点便宜也捞不着。到了去年冬天,大致又只余下我一人依旧心理作怪,对男爵夫人疑心重重,那种不安的感觉真是挥之不去。

“在尤菲米娅与男爵结婚之前,维克托林伯爵是她最为热烈的追求者之一,尤菲米娅时常情不自禁地表露出对他别样的好感。他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男人,时任礼兵仪仗队的少校,有时会到城里轮值。

“那时城里甚至还传出过谣言说他与尤菲米娅之间的亲密程度可能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但这些不过是空穴来风、毫无凭据,最后也不了了之。维克托林伯爵在那个冬天又来到了城里,他自然频繁出入尤菲米娅的社交圈子,但他看上去似乎对她毫无企图,反而像是对她有意回避。尽管如此,我常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就在他们见着彼此却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时候,他们会热切地望着对方,目光里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透着对彼此热烈的思念和淫荡的渴望。那胶着的目光仿佛能吞噬一切。

“有一天傍晚,她叔父家里灯火辉煌,正在举办一场社交聚会。我郁闷地站在窗前,被窗帘下垂的帷幔遮住了部分身体。维克托林伯爵站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这时尤菲米娅踱了过来,她装扮得比平时更加可爱,闪耀着美丽的光芒。她从他身旁经过时,他热烈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了自己。那一刻除我之外无人注意到他们。我看到她全身发抖,眼神里饱含着无以描述的神情——充满着帜热无比的爱和对肉欲的渴望。她用唇语说了几个词,我没有看懂。后来她一定是瞧见我了,便急忙转了过去。这时我清晰地听到一句:

‘有人看见了!’

“我愣在那里,感到震惊、惊恐和痛苦!啊,尊敬的先生,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向您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呢!您想象一下我的爱、我对男爵这么多年以来的忠诚付出,还有我邪恶的预感如今成为了现实。那几个词令我意识到,在男爵夫人和伯爵之间肯定存在着私情。我不得不暂且保持沉默,但是要警惕地监视着男爵夫人,一等查明他们之间奸情属实,我就要揭穿这一对无耻之徒,是他们令我不幸的朋友蒙羞。只是要对付这样诡计多端的人也并非易事,我太急于求成的话只会白费力气、而且是完全白费。假若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男爵,到头来只会自讨没趣,那个狡猾的女人一准儿可以找到许多借口和说法,使得我看上去像是一个无聊和愚蠢的臆想狂。 

“我们去年春天搬回这里。当时山上仍有积雪。我不理有雪没雪依旧时常去山中散步,有一次在隔壁村里遇见了一个举止有异的农夫。他转过头时,我认出他是维克托林伯爵。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消失在几座房子之间,踪迹全无了。

“他要不是来私会男爵夫人,又为何要这般乔装打扮?

“即便是现在,我也能确定他又回来了,我瞧见他的仆人骑马匆匆而过,尽管我心下觉得此事蹊跷,他为何不去城中拜访男爵夫人!

“三个月之前有这么件事,总督身染重病,很希望见尤菲米娅一面,于是她和奥雷利雅便即刻启程赶往城里。男爵因身体有微恙没有陪她们前去。

“这个家从这时开始出现了不幸和忧伤。不久之后,尤菲米娅写信给男爵,说赫尔摩根突然犯病,经常一阵阵地发疯,再不就是忧郁寡欢地一个人到处游荡,有时他还会念念有词地诅咒自己和命运,而且朋友们带他去看医生也无任何好转。尊敬的先生,您可以想象得到这个消息给男爵造成的打击有多大。这时要是去见他的儿子,他可能无法承受,于是我便独自去往城中。赫尔摩根服了一些强效药,没有再一阵阵地发癫,不过却变得落落寡欢,而且医生对此似乎也是束手无策。他看到我时,表现得尤为激动。他告诉我说,造化找他晦气,他现在在俗世中已永远无以立身,只有进修道院才能把灵魂从永恒的诅咒中救赎出来。尊敬的先生,您刚才已经看见他穿着僧袍。我当时见到他时,他就是这副打扮。我不顾他的抗议,最终将他带到了这里。他很平静,却不改初衷。我们试了所有办法想知道他发病的缘由,却一无所获。让他自己说出这个秘密也许是治愈他最为有效的方法。不久之前,男爵夫人写信过来,说她将遵照其告解神父的提议,找一位教会神职人员来这里陪伴赫尔摩根,由他和赫尔摩根推心置腹地交谈,说不定效果会好些,因为赫尔摩根的疯癫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对于宗教的崇尚。

“尊敬的先生,我心里真是由衷的高兴,您恰巧在这个时候来到城里,并最终决定前来帮助我们!上帝赐福,您可以劳心同时达到两个目的,使一个历尽磨难的家庭重归平静。

“一方面,您可以尝试套出赫尔摩根的可怕秘密。如果他能在神圣的告解中对您一吐为快,心上会如释重负。而教会可以让他重新在俗世上快活地生活,他本来就是俗世间的人,不能将一生埋没在修道院那高墙之内;另一方面,也请您参与解决一下男爵夫人的事。您已经知晓了一切。我想您会同意我对男爵夫人的看法:虽然尚未有确切的证据可以指控她,但是对她私情的怀疑也并非是主观臆断。您见了男爵夫人再对她多些了解以后,就会完全赞同我的看法。尤菲米娅很相信宗教那一套。您那么会说话,也许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她悔悟过来,停止背叛自己的亲朋,让她明白背叛与永恒的幸福之间并不相容。尊敬的先生,还有一点我必须告诉您。有时我发觉男爵神色悲伤。究其原因他却对我闭口不谈。我看得出,除了对赫尔摩根的忧虑外,显然还有别的事在困扰着他,使他心里不安。我心想,也许是机缘巧合,因某些可恶的事,他比我更清楚男爵夫人和那该死的伯爵之间的私情。

“尊敬的先生,另外,男爵是我的知心好友,我求您在灵修方面多帮助他。”

雷因侯德结束了他的讲述。我听完心中百味杂陈,内心十分矛盾纠结。我的本我被无常的命运抛入了这个恐怖的游戏当中,莫名融进了一个陌生的身体,所有的事件都扑面而来,我没有一丝喘息的时间,如同游在海中一般,汹涌的浪花向我奔涌,呼啸而来。

我无法再找到我自己!

显然,维克托林在那次意外事件中借我之手——虽诚非所愿——而坠落深谷!我则假扮了他的身份,而雷因侯德又认得梅达尔杜斯神父,也就是那个□□克嘉布遣会修道院的布道者,在他面前,我就是真正的自己!但是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维克托林和男爵夫人之间的私情,因为我就是维克托林本人。我是那个表面上的我,但雷因侯德又知道我不是那个表面的我。我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谜团,我的自我分裂成了两个我。

尽管我心中起伏不定,却尽量装出一副神父该有的安详样子。如此这般,我来到男爵面前,我眼中的男爵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脸庞看上去有些苍老,却掩不住饱满的精神和健壮的体格。他宽敞的额头上嵌着深深的皱纹,鬓角斑白,写在他脸上的不是岁月,而是憔悴。撇开皱纹和白发不谈,他说话时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开朗快活的个性,很富有吸引力。

雷因侯德向他引见了我,说我是男爵夫人信中提及的那位神父。男爵一直目光锐利地望着我。雷因侯德提起往事,说他数年之前在□□克的嘉布遣会修道院聆听过我的布道,并坦言自己为我那罕见的演讲天份所折服。这时,男爵的目光愈发友善起来。他真诚地向我伸出手来并朝雷因侯德说道:

“亲爱的雷因侯德,我第一眼望向这位令人敬重的先生时有些迷惑,不知何故心中泛起了别样的感觉;他的面容令我忆起一些往事,那些事看似清晰又鲜活无比,可是不管我怎样努力,却半点也想不起来。”

我听闻此言,心下觉着他似乎立刻就要脱口说出“噢,是维克托林伯爵!”因为这一刻,我神奇般地相信自己的确就是维克托林本人。我顿感热血沸腾,满面通红。我心里指望雷因侯德帮我解围,他可是认得我就是梅达尔杜斯神父哪,尽管这在我看来却像是一个谎言:我这时的状态一片混乱,无法厘清。

照男爵的意思我应即刻与赫尔摩根相见,然而他却踪影全无;有人看到他进山里转悠去了。因为他好几次都是这样成天在山里待着,所以大家也不担心他会有事。整个一天里我都与雷因侯德和男爵待在一起。我心里慢慢镇定下来。到了黄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可以去大胆地面对那些似乎正等着我的奇事。到了夜里我一人独处时,我打开了皮夹。我确信这皮夹为维克托林伯爵所有,只是他现在已摔得粉身碎骨,躺在深谷之中。不过他往来的那些信中谈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无一字可以助我了解他的生活状况或细节。我便将此事置之脑后,决定在男爵夫人抵达见我之时,顺应天意,把自己交付给命运,接受其施加于我身上的偶然巧合。

次日一早,男爵夫人和奥雷利雅出人意料地回来了。我看到她们二人从车里出来。男爵和雷因侯德出门迎接,随后便同她们一起往城堡大门走去。我不安地在房中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暗自思忖,不知前方有何好戏在等着我。不久之后便有人来请我过去。

男爵夫人向我走来。她是一位美丽大方的女性,风华正茂。她瞧见我时似是有些喜不自抑:声音颤抖,不知如何开口是好。我见她十分地窘迫,不觉胆子大了些,便直视着她的眼睛,还按修道院规矩向她施了祝福。她面色苍白,只得撑着坐了下来。雷因侯德微笑地看着我,看上去甚为快活和满足。这时,门开了,奥雷利雅挽着男爵走了进来。

我一瞧见奥雷利雅,只觉得一道光华直入我的胸膛,我内心深藏的激情、我对幸福的眷恋、还有我炽热无比的爱之喜悦汹涌奔腾,所有这一切,都曾只是些遥远的愿景,引发了我心中的共鸣,而现在,它们却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生命里;由此我的生活绽放出绚烂的色彩和光亮,过去的一切皆消失在我身后荒凉的夜里。是她,就是她,她就是我在告解椅上见到的那个幻象。那深棕色的眼睛里含着孩童般的虔诚,却也带着一丝忧郁;她酥软的双唇微合,粉脖略低似在祈祷,身材高挑而又清瘦。她不是奥雷利雅,她是圣罗萨莉娅本人再现。

奥雷利雅深红色的礼服上搭着蔚蓝色的披肩。甚至披肩上褶叠的样式和画中的圣罗萨莉娅以及我幻觉里那陌生女子所着的长袍都极为相似。男爵夫人的艳丽在奥雷利雅天使般的魅力面前相形失色。我眼中只有她,周围的世界似乎都黯然褪色。我的内心活动却没有逃过旁人的眼睛。男爵开口问道:

“您怎么了,尊敬的先生?您看上去心中颇有些感触呢!”

我一听这话便回过神来。我瞬间感到体内萌生出一种超凡的力量和从未有过的勇气,我能经受住一切,因为斗争的奖赏必将是她。

“您有福啦,男爵阁下!”我喊道,突然间激情难以自抑,“您有福啦!这宅第里有一位圣人和我们在一起。不久过后,明净的天国将溢福此地,圣罗萨莉娅将在圣洁的天使围绕下现身世上,为虔诚的笃信者、为向她祈求的人们带来慰籍和幸福。

“我听到飘忽的亡灵在吟唱赞美诗,亡灵景仰圣人,在歌声中呼唤着圣人。圣人自那熠熠生辉的云层中飘然而落。我看到她的头在天国的灵光中时隐时现地闪烁着,她高昂着头面向那些亡灵,她看见了他们!圣罗萨莉娅,为我等祁[3]!”

我双眼望向上苍,双膝跪地,双手交叉开始祈祷,众人也开始照我的样子做了起来。无人再向我发问,他们以为我突然间的狂热是受到了某种精神的感召。男爵还真的就此决定要在城中主教堂的圣罗萨莉娅圣坛举办一场弥撒。我也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摆脱了尴尬的境地。这使得我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我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事关拥有奥雷利雅,我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男爵夫人看上去倒是别样的心情,她目光紧随着我,而我一旦无畏地直迎上去,她便转移视线,不安地望向别处。一家人进到另外一个房间,而我则急忙赶去花园,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心中千转百回,脑中翻腾着无数的想法和计划,无非是关乎自己未来在城堡中如何施展大计,只是内心斗争不断。

不久夜幕降临。雷因侯德见我时提出,男爵夫人为我虔诚火热的情绪所感染,想要我到她房中交谈一番。当我踏进男爵夫人的房间时,她向我走近了几步,拉起我的双手,目光呆滞,她望着我的眼睛喊道:

“这可能么!这可能么!你是梅达尔杜斯,是那个嘉布遣会的僧侣?可是这声音、这体形、你的眼睛、还有你的头发!快说,不然我不吓死也要急死了。”

“维克托林!”我用唇语说道。她怀着无法克制的情欲和狂野的激情扑进了我的怀里。我血气上涌,热血沸腾。在无可名状的快活和疯狂的陶醉中,我渐渐意识模糊;只是那一刻关于奥雷利雅的邪念和欲想却在我脑中泛滥四溢,我毁了自己的誓约,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灵魂的救赎。

是啊,我心里只住得下奥雷利雅一人!满脑子里想的也是她,可是一想到晚宴上又要见她,我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那种忐忑的感觉就像是她虔诚的目光能够看穿我,洞悉我所犯下的恶行,令我无处遁形;又似是我的面具将要被她揭穿,从而陷入丑闻和堕落之中,不得翻身。

在仆人请我去用餐时,我念及自己刚与男爵夫人温存过后,心中有些迟疑,无法立刻又再见她,于是我决定留在房里,就找了个托辞,说自己要做祷告。

仅仅过了数日,我就克服了所有的羞怯和拘谨;男爵夫人是那样可人,叫人无法抗拒。我们之间愈是纠缠得火热,愈是沉迷于鱼水之欢,她对男爵便愈是殷勤有加。她坦白地告诉我,我的僧侣式光顶[4]、我未曾修刮过的胡须、还有我正统的修士步态——我的步态现在已经不像初始时那般正统了,这些都令她恐惧不已。她说我当时突然兴奋起来呼喊圣罗萨莉娅时,她几乎断定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一个不幸的巧合使得她和维克托林精心设计的诡计流产,让一个该死的真的嘉布遣会修士顶替了维克托林。她很赞赏我的谨慎,居然会真的去弄个僧侣式光顶,还蓄了长长的胡须,在步态和姿势上也对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做了一番研究。她说她时常要盯着我的眼睛看,以免陷入荒诞的猜疑。

其间,维克托林的仆人乔扮作一位农夫,出现在公园的一角。而我没有错过和他私下交谈的机会,我还提醒他做好带我逃离这里的准备,因为说不定会有些倒霉的意外陷我于险境。男爵和雷因侯德看上去对我极为满意,他们还敦促我,要我尽我所能去帮一帮情绪消沉的赫尔摩根。

只是他明显在逃避任何与我独处的机会,我甚至还无法和他说上话,哪怕只是几句。有男爵或雷因侯德在场时,如果他碰见了我,就会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打量我,使得我实际上怎样努力都避免不了尴尬。他似乎看穿了我灵魂深处的东西,对我脑海里最为隐秘的想法都洞若观火。每当他看见我时,他苍白的面孔上便浮现出反感厌烦的神情,带着一丝隐约的怨恨和强忍的愤怒。

后来有一次,正当我在花园中怡然自得地漫步时,他出乎意料地向我走来;我心想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要赶紧抓住解决我们之间沉闷的关系。因此,当他正要躲开我时,我迅速抓住他的手。我使出浑身解数对着他大吹了一通,我天生就能言善道,很能吸引些听众,他看上去确实在专心地听着,而且还表现出一种抑制不住心中感动的样子。在通向城堡的一道走廊尽头立着一张石制长椅。我们坐到椅子上。言谈间我言辞愈发激昂。我对他说,一个人内心承受着苦痛的煎熬,却拒绝接受教会的慰藉和帮助,那他便是有罪的。教会为有意忏悔的人提供一个机会。一个更高的力量为他设定了生命的目标,他拒绝教会即是在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罪人不应怀疑上苍的仁慈,怀疑只会令其丧失天恩。而通过赎罪和虔诚,他所犯下的罪孽可以获得赦免。我最后督促他马上向我告解,如在上帝面前一般坦白地道出心中之事,而我则承诺对他所行的任何罪过都予以赦免;这时他站了起来,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怒火,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变得通红。他发出异常尖锐的喊叫:

“那你就清白无罪了?你就胆敢说自己是最为纯洁的人?你一边嘲笑着上帝一边却胆敢假借他的名义窥探我的内心?你竟敢承诺赦免我的罪过?就凭你?你自己还在徒劳地想获得赦免,徒劳地在追求那天国的幸福,可天国的大门对你已永久关闭了。你这可耻的伪君子,报应快要到了,而你会像只毒虫一般被踩在尘土里面,你将在耻辱的死亡中抽搐,徒劳地哀求,你会遭受不可名状的痛苦,你只能不断地叹息寻求解脱,直到在疯狂和绝望之中死去!”

话音一落,他便匆匆离去,我听完如五雷轰顶,彻底地崩溃了。我失去了所有的镇静和勇气。这时我看到尤菲米娅戴着帽子搭着披肩自城堡中走来,那装扮像是打算出去散步的样子;我这时只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许宽慰和帮助,于是便迎上前去。她看到我这般失魂落魄很是诧异,便问起事情的缘由。我如实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我说起刚才遇上疯颠颠的赫尔摩根。我告诉她我很害怕和忧虑,因为我觉得赫尔摩根或许出于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尤菲米娅似乎对这一切完全不放在心上,她笑得那般古怪,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于是她便说道:

“我们往公园里面走走吧,这儿人多眼杂。令人敬重的梅达尔杜斯神父如此热切地与我交谈,看上去可有点显眼呢。”

我们走进一个极为偏僻的小树林。尤菲米娅激情万分地抱着我,她火热的吻灼印在我的双唇上。

“稍安勿躁呢,维克托林,”尤菲米娅说道,“放轻松些,你的那些恐惧和忧虑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还真的挺乐意瞧见赫尔摩根跟你来这么一下子。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吭声,现在可以说了,也必须说了。

“你肯定感觉得到,我向来对周围的一切具有一种特别的精神上的控制力。我想,与你们男人比起来,女人更容易做到这一点。

“大自然赋予女人迷人的外表,使得她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这自然不是毫无缘由的,再加上她身上崇高的信念,这些魅力融为一体成为了精神财富,从而自由自在地控制着一切。这样她就可以跳出自我的局限,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一切,顺从更高的意志,采取各种方法以成功地实现高于生命之上的目标。

“能在生命中主宰生命,能将生命的幻境和无尽的乐趣像施展大魔法一样变得奥妙无穷,能有什么比这境界更高?

“维克托林,只有少数几人能完全懂我,而你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你观察问题的角度也并未跳出自我的局限。我不会因此鄙视你,不会把你视为我王国中宝座上的王妃。这个秘密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刺激,而表面上我们的分离只会为我们的想象提供更大的空间,让我们能在乏味的日常生活中有些嬉弄的乐趣。

“我们现在这样胆大妄为地私会不是很刺激吗?这种行为在居高临下地嘲笑着传统枷锁的苍白无力。看到你怪异的打扮——不单是你的衣着所致——我觉得理性服从信念,信念是主宰但却是以理性为前提的;信念因此可以对外产生神奇的力量,甚至可以重构和重塑物质世界,以致于物质世界可以根据其预先指定的样子出现。说到这一点,你知道我喜欢戏弄那些个传统枷锁并真心地蔑视它们,是我对待一切的态度所然吧。

“男爵在我眼中成了恶心的累赘,他只是我为达目的所利用的工具罢了,每天死气沉沉地躺在那,像个不再转动的齿轮。雷因侯德太死板,我不拿他当回事,奥雷利雅是个好孩子,我们只剩下赫尔摩根。我曾坦率地跟你说起过,我第一眼见到赫尔摩根便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愿为他开启一种更高的生命,并认为他有能力进入其中。我第一次错了。

“他对我心存敌意,总是流露出对我的抵制情绪。我所擅长的那种魔力,可以用来随心所欲地诱惑他人,只是却令他感到抗拒。他一副冷淡、阴郁且落落寡欢的样子,面带悻悻之色。他对我这种奇特力量的抗拒渐渐地刺激了我的敏感神经,撩起了我的兴致,我立念誓要征服他。

“后来男爵告诉我,他曾向赫尔摩根提议与我结亲却被断然拒绝。我听后便决定将我的计划付诸实施。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好似看到一道神奇的光芒一般,灵感油然而生,生出直接和男爵结婚的念头。如此一来,就可以摆脱那些令人讨厌的、束缚我的传统繁枝细节;维克托林,我不是也曾和你多次提起过那桩婚姻么,我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你的顾虑。没过几天,我就将男爵变成了一个天真而多情的恋人。他心甘情愿地做了我想要他做的事,还自以为是实现了自己由心而发却不敢说出来的愿望。但是对赫尔摩根的报复才是我的真正企图,到这时候要报复他对我来说应非难事,也大可消我心头之恨。但我没有立即出手,我在静待良机,要一击致命。

“若是我少些了解你的内心世界,若是我不知道你有可能与我的见解处于同一水平,我或许还会有些顾虑,是否要向你透露更多的内情。我千方百计想搞清楚赫尔摩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闷闷不乐地出现在城里,心事重重的样子。而赫尔摩根正相反,他在军队里做事,有不少活跃又充满生气的活动,他很开朗和风趣。由于叔父的病情,没几个贵客到访,我自己圈子里的人想要过来我也想方设法推掉。

“赫尔摩根来看我,也许只是为了尽一个儿子对母亲的义务。他发现我心事重重的模样,和平时的我明显两样。他感到有些诧异,急切地问起缘由。我含泪告诉他男爵的健康状况颇为糟糕,而男爵却设法瞒着我。他这样做不免让我觉得不久后便会失去他。我告诉他,这样的想法令我恐惧不已,几近不堪承受。他受到了触动。然后我怀着至深的情感描述起我和男爵的幸福婚姻,我细致而又生动地谈起我们乡下生活的点点滴滴,我一再诉说男爵那讨人喜欢的性情,将他整个人形容得无与伦比。这一切都凸显出我对他的无上仰慕,显得我是那样完全地依赖于他。赫尔摩根越听越露出惊奇和震惊的神情。显然,他的内心在挣扎,但这时我的自我已跻身于他的心里,其力量足以战胜任何抗拒我的敌对信念;他第二天傍晚再次来找我时,我的胜利已是昭然若揭。

“他看到我孤独一人,比昨日更显忧郁和焦躁,我提到男爵和自己对他莫可名状的思念,心里恨不得能马上再见到他。赫尔摩根很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紧紧盯着我的双眼,那里面熊熊的欲望火焰直夺他的心魄。我的手碰到他的手时,他的手每每会痉挛一般抽搐起来,同时,他会自胸膛发出深沉的叹息。我算准了他无意识间达到兴奋顶峰的时刻。在那个他行将堕落的晚上,我再一次用上了一些效果奇妙的惯技。成功了!

“后果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但这只会使我的战果更加辉煌,同时也无比荣耀地证明了我的魅力。他身上的敌对信念曾隐隐显露过离奇的先兆。我在与敌对信念的抗争中呈现出来的强大力量摧毁了他的精神防线,他成了一个疯子。你已经知道他是个疯子,只是一直不知道真实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疯子有其特别的地方,他们好像与灵魂有一种神秘的关系,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到别人心里,经常会看穿我们隐藏的东西并以奇怪的方式说出来。这时,我们常常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受,阴森森的赫然间觉得存在第二个自我。因此,后来在我们——我、你、赫尔摩根——三人的关系中,可能他以某种神秘的方式看穿了你并敌视你。但是,这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危险。你想想,即便他公开表现出对你的敌意从而说出‘不要相信那个冒牌的神父’时,谁会去相信一个疯子嘴里冒出来的话呢,还不是只当作疯言疯语了之,尤其是雷因侯德还这般好心,将你认作是神父梅达尔杜斯。但是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你也不能如我所计划的那样影响到赫尔摩根。我的复仇计划已然完成,而赫尔摩根此时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个被我丢弃的玩偶,毫无用处。他很可能是将见到我当作一种赎罪行为,总是用毫无生气的空洞目光瞄着我,令我十分不爽。

“他必须消失。我相信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要设法使他进修道院的想法变得更强烈些。同时,你要去找男爵和他的顾问朋友雷因侯德好好施展一番软功夫,跟他们说赫尔摩根的灵魂救赎迫切地需要他出家进入修道院,要他们答应赫尔摩根的要求。

“赫尔摩根实际上最令我感到厌恶,他的目光时常令我不安,他必须消失!

“只有奥雷利雅那个虔诚而又傻里傻气的孩子在他眼里是与众不同的;你可以通过她去影响赫尔摩根。我会安排你与她接近。假若你恰巧逮着一个好机会,就可以跟雷因侯德和男爵说,赫尔摩根在向你告解时吐露了深重的罪孽,但是你受教会准则约束只能对此保持沉默。

“不过这些留待以后再说吧!维克托林,你现在知晓了一切,你要用心做事,留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去主宰周围这个幼稚可笑的玩偶世界。生活应该为我们慷慨地奉献美好的乐趣,我们自己又何须囿于这渺小的世界。”

这时我们看到男爵站在远处,便装作一边在聚精会神且虔诚地交谈着,一边向他走去。

[1] 猎人:此人为维克托林伯爵的仆人,平时做猎人的打扮,后文以仆人代指。(译注)

[2] 琉特(Laute):一种形似琵琶的拨弦乐器。(译注)

[3] Sancta Rosalia,ora pro nobis!原文为拉丁,意为“圣罗萨莉娅,为我们祈祷”。(译注)

[4] 僧侣式光顶(Tonsur)。(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