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宫

飞鸟的祈祷

我最怀念的历史时期是在飞鸟时期的推古天皇朝,上宫太子任摄政,治理天下。了解这个时代却不是因为看史书。我去了大和,特别是周游斑鸠之里,从法隆寺到梦殿、中宫寺附近,不知不觉对飞鸟时代的人心驰神往。白沙、青松,容易让人联系到海边,将它们清楚地隔开的是法隆寺的土墙。一切井井有条。在这片风光里,谁知道在一千三百年过去的岁月中,围绕新的信仰,飞鸟时代的人经历了怎样的混乱、苦恼和法喜?我在法隆寺的百济观音、中宫寺的思惟菩萨身上,曾试着寻找他们的面孔。看着思惟菩萨的手指轻轻抚着柔软的脸庞,可以想见时人进入甚深的禅定;而百济观音隐约可现的清纯神态,则是法喜充满的样子。这些佛像的风貌亘古未变,飞鸟时代的人逍遥古今。这里有永远的安宁。第一次到法隆寺时,我心里充满了这种思绪,在斑鸠的遗址痴狂地走着。我的心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曙光。

但是佛后来领我到的并不是一个平稳的天国。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春风骀荡的时代。被佛教造像之美深深吸引的我,诵读着佛经,接触了《日本书纪》和《上宫圣德法王帝说》,视线也从此被飞鸟的地狱吸引住了。尤其是读《日本书纪》的时候,我又是欢喜又是非常惊异。先不说外交,单说国内,钦明朝到推古朝大约五十年时间都是目不忍视的凄惨战争。这段时间,不光发生了苏我、物部两族的争斗,而且穴穗部皇子、宅部皇子也结局悲惨,在物部氏灭亡之后,跟着就是马子等反叛崇峻天皇。无不是骨肉相残的悲剧。上宫太子在年幼时亲眼目睹了同族的嫉妒、阴谋,还有以牙还牙的残酷战争。可以说没有一天过的是安稳日子。

佛教还没有脱离现世利益或迷信的领域,不然就是沦为政治工具。各家的佛堂尽是建立在血族的尸体上。虽不能详述《书纪》,但从现在斑鸠之里平和的风景中是没法想象当时的状况的。各尊佛像美到极致,不可思议。百济观音仿佛要消失在虚空的绝妙身形,思惟菩萨的微笑,也许是苦难岁月人们潜藏心底的憧憬吧。凄惨的人世上,飞鸟时代的人发出了呻吟,虔诚地祈祷。这也许是他们祈祷的外显吧?

而在这样的时代长大、身处困境的上宫太子心中的忧苦又何其之深!我看《书纪》时深深有感于此。大陆文明传过来,对其认真吸收自然是没有错,但仅从外部形势乃至文化论谈太子,我是难以接受的。我最想参透的是他坚强的信念。这种信念支撑着经历了至亲者流血惨事的他为超脱大悲痛而赌上身家性命,一心祈祷。这是我读《书纪》后的感怀。

梦殿所在之地,据说就是太子御邸斑鸠宫的旧址。太子薨后,其遗族都被苏我入鹿所杀,斑鸠宫不用说也归于灰烬。约百年后,时代到了奈良朝,梦殿得以重建,经过几次补修,传到如今。它以前在斑鸠宫寝殿的附近,是太子修习内观的封闭道场。传说太子在这里闭关。也许太子英灵仍在,并未消逝。伫立于梦殿的救世观音金光灿灿,仿佛承载着太子的气息。不同于百济观音隐隐的鹰扬之志,也不同于中宫寺思惟像幽微的笑,这尊佛像有种野性,不可思议地充满了活力。佛好像站在那里宣示着:慈悲不如愤怒,看破放下不如激进的舍身。太子在那些前所未有的日子里,对外来的危机感到忧患,又目睹血族深陷烦恼和争斗中,因而想到了舍身。在救世观音微笑之中是不是隐匿着一份无限的忧思呢?

现在看来,太子之身是大乘悲心的示现。但如果只是说因为佛教传过来了,所以太子修得大乘,那等于是什么也没说。将佛法限定为宗派性的东西,乃至作为外来思想体系认为是一类知识,我们就歪曲了历史的根源。就算没有佛教传入,置身于人世凄惨洪流之中,太子也自然会思考人生深重的苦难,祈求真实的救济。这个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