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角落里的老人那天比平时更爱唠叨了。对于最近发生的一起谋杀案中一位博学多才的法官针对警察提出的严厉诉求,他有很多话要说。

“真是罪有应得,”他一如既往地以他一贯自以为得计的语气总结强调道,“但在本案中,情况并不比在其他同类案件中更糟了。在那些案件中,警方犯了一个又一个错误,法院的时间在没有法官或裁判官的情况下浪费了,更不用说警察了,因为他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冷冷地讽刺道:“当然,你总是全知全能的。”

他志得意满地以可笑的语气回我道:“可以这样讲,几乎每次都差不多如此。难道我没有一次又一次地向你证明,只要有一点点合理的常识和最低限度的逻辑概念,在犯罪学领域就没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神秘谜团。犯罪学是一门精确的科学,某些推理规则总是适用于此。问题在于,掌握逻辑思维的人太少,知道如何运用逻辑规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现在以那个可怜的女孩——珍妮特•史密斯小姐¬——为例。在接下来的两三天内,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惊人的案情发展。如果我们不那样做,你看着吧,就算我们不报预期,涉案各方也会让警察和公众惊得瞪大了眼睛。从警方调查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我连忙向那个喜欢异想天开的家伙强调,虽然我知悉那场悲剧的主要情况,但我对具体细节却印象很含糊。再没有什么比他就案情给我一一细细分析解剖更能启发我的思想的了,我洗耳恭听,期待他的精辟论见。

“你应该听说过布罗克斯茅斯【注:位于英国巴塞特郡西南部海岸】这个地方,是吧?”角落里的老人踌躇了一会,他开始说道:“位于威塞克斯海岸。那是一个不断成长的地方,因为那里的景色极好,空气像起泡酒一样作用于疲惫的灵魂。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唯一的缺憾是,在西崖上的那栋可怕的营房式建筑。那是一所规模宏大的高级工业学校,最近由伍德福德遗赠会的受托人为战争中阵亡的临时军官的遗孤而捐资建立。该校主席一职特请阿克赖特•琼斯将军担任,他的身后还有整个字母表一般长名人捐资助学。

“那座建筑的确令人厌恶,而且在它建成之前,布罗克斯茅斯是一个真正的风景胜地。如果你曾经去过那里,你记得一定要沿着悬崖边缘的优美步道散步,在悬崖的尽头,有一处美妙的景色,可以欣赏到巴切斯特大教堂的塔楼。它还被称为‘恋人步道’,附近的年轻男女经常光顾。他们觉得布罗克斯茅斯那里既浪漫又令人振奋:人们通常最后的目的地是库尔特穆尔。虽然那里有一两家豪华酒店供富豪们寻找乡村环境意趣又不失舒适服务便利。而在那里,像你我那样谦卑的人和上述年轻恋人们则可以在主村街道的‘麦穗小馆’那喝到一杯极好的茶。”

“但那只能是白天的行程,因为那条路很狭窄,悬崖峭壁陡峭险峻,而松垮的岩石很容易掉到悬崖下的海岸边,让人脚下感到一丝不安。如果你要向布罗克斯茅斯的一个店家老板请教午夜去库尔特穆尔散步是否明智,他肯定会摇摇头,告诫你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散步。尽管布罗克斯茅斯人对此保持缄默,但那里发生的事故已经不止一次了。在此之前经常听说有鲁莽的行人失足从悬崖边摔下去,几乎总是造成致命的后果。因此,起先,五月五日那天清晨,几个小男孩在退潮时在海边找贻贝【注:亦称海虹,也叫青口,煮熟后可食。】时,发现一具毫无生命的女子尸体躺在悬崖脚下的岩石上。孩子们随即向警方报告了他们的发现。一开始所有人都断定,又发生了一次意外,倒没有什么不好的联想。接着当地人就开始辱骂镇议会尸位素餐,没有在‘恋人步道’等危险的地方设置某种障碍警示物来保护不小心的行人。”

“后来,当那具尸体被确认为布罗克斯茅斯当地著名居民——珍妮特•史密斯小姐的尸体时,公众的愤怒情绪又高涨了一波:在‘恋人步道’边缘上设置障碍警示物成了当下最迫切的议题。但是,在那一天的整个物议过程中,‘意外事故’理论从未被质疑过。直到傍晚时分,‘自杀’的流言蜚语才开始在布罗克斯茅斯地区甚嚣尘上。不久之后,更为不祥的‘谋杀’传闻就接踵而至了。”

“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当整个镇子都知道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因珍妮特•史密斯小姐的尸体被发现而被拘留时,布罗克斯茅斯人就有了惊心动魄的感觉。上校他将于当天以谋杀罪出庭接受地方法官的指控。

“如果要了解这样一个消息的意义,就必须自己也是布罗克斯茅斯的居民。因为在那里,伍德福德学院——它的事务和工作人员——一直是周边所有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和焦点。首先,死者是该学院的首席女舍监长,而现在被指控谋杀她的那个人是该学院的行政秘书。此外,众所周知,那位秘书和我们年轻漂亮的史密斯小姐彼此深爱着对方。事实上,布罗克斯茅斯的人众最近一直期待着他俩能尽快举行一场非常有趣的婚礼。顺便说一句,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长得很帅,人也很聪明,还是一个出色的网球运动员。而他被指控谋杀了自己的心上人,那种想法本身是如此的荒谬和不可思议,以至于他的众多朋友和许多崇拜者都感到震惊和表示难以置信。‘那纯粹是一些邪恶的阴谋,’女士们断言。而且,她们想知道在这种悲惨的情境下,另一方古宾斯少校又秉持的是怎样的态度。”

“至于古宾斯少校,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他是那所学校的校长。而且他也深爱着珍妮特•史密斯小姐。但似乎他和马斯顿上尉的友谊促使他在意识到史密斯小姐的感情是倾向于哪位的时候,立即选择了袖手旁观乐见其成。古宾斯少校不像马斯顿上尉那么受欢迎,其言行举止过于不拘小节,所以女士们都说他不讨人喜欢,况且他也不爱打网球。而且,由于涉及到感情纠葛,人们似乎将这些缺陷与可怕的指控联系在了一起,而目前这些犯罪指控全都压在了少校情场上的成功对手身上。”

“伍德福德学院的行政人员,除了我刚所提到的那三个当事人之外,还包括学院院长阿克赖特•琼斯爵士,他似乎对学院管理具体事务几乎没有丝毫兴趣。看起来,他只是把自己的名号借给了那所学校,为促进学院的福利做了作了他力所能及的事。然后还有些所谓的管理人员,一些和蔼可亲的当地乡绅和仕女们。他们整日的打网球,以及参加无数的茶话会,对管理伍德福德学院这样一个大机构,就像小猎犬撵兔子一样,采取的是放任自流的态度。就在这种官本位的情况下,一位年轻的女舍监被谋杀了,紧接着行政秘书被逮捕,这不啻于一颗重磅炸弹在布罗克斯茅斯爆炸了。现在,自认聪明的脑袋瓜子开始议论纷纷,不祥的杂音也开始流传开来。据说,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伍德福德学院的管理存在很大的问题。虽然在各种尊贵人物的号召下,善意公众的捐资源源不断地不断涌入。而食物供应却在以一种吝啬的方式在运营,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明面上的丑闻了:学校里的孩子们吃得太少了,而常驻的仆役工作人员也在不断地更换,因为,不会有哪个女佣会愿意饿着肚子工作。”

“此外,自五年前学院成立以来,就一直没有做过任何适当的账目记录:账目零散、不规则、不可信;且账簿从来没有经过审计核查。显然,没有人对运营资金损益或结余有丝毫的了解。也没有人知道每周的工资和薪水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每个季度是否有足够的资金来支付税率和相关税款。事实上,所有人似乎对学院的事务都一无所知。尤其是行政秘书马斯顿上尉本人,他以往经常开玩笑地说,他一生中就从未对记账有所了解,而地方行政长官们对他的任命是基于他的好人品,而不是基于他的财务和行政能力。”

“正如你在报上所看到的,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的处境因此变得岌岌可危:当接踵而至的两三个不祥的事实曝光出来后,情况就变得更加严重了。首先,在五月五日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似乎完全无法交代自己的具体行踪。他是在傍晚七点钟左右离开的学院,他告诉校长说他要去散步。而当时正下着瓢泼大雨,这显然很反常。另一方面,他所租住房间的房东太太告诉警察说,她在十一点钟上床睡觉时,上尉还没有回屋:她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没见过他;他什么时候去上班,他最后什么时候才回房的,她通通都说不出来。但更糟糕的是:首先,在离发现尸体的地方大约三十码左右的海滩上发现了一根手杖;其次,警察发现了几缕羊绒线,似乎是粘在了那可怜的女孩的帽子别针上了,大概是在她第一次被袭击时,在短暂的搏斗中从某个围巾上扯下来的,接着,她就失足,从悬崖边摔下去了。”

“如今,那根手杖被确认为马斯顿上尉的所有物。在傍晚的时候,曾有人看到他在路上,手里拿着那根手杖。当时他独自一人走在‘恋人步道’上,是两个到布罗克斯茅斯游历的游客在从库尔特穆尔返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他。后来,两人和上尉他攀谈结识后,一起消磨了那天的剩余时光。然而,这俩目击证人很肯定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当时并没有戴着围巾;而另一方面,他们很肯定他当时随身带着那根手杖。因为他们注意到那根手杖很不寻常,是由一种爪哇蛇木【注:桫椤,别名蛇木】制成的。手杖还带有一个圆形的沉重的把手和皮带,上尉一直将它悬挂在手臂上。”

“当然,那件事令我非常感兴趣的是:像马斯顿上尉这样一个有社会地位和知识分子素养的人,被指控犯有如此卑鄙的罪行,并不常见。如果,他是真的犯了谋杀罪,那么他确实是有史以来人神共愤的最卑鄙的罪犯之一。在犯罪史上,几乎没有什么罪行比这更可怕的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似乎一直爱着他。直到最后罪行发生,据一些消息灵通的流言蜚语所言,婚礼的日期其实已经定下来了的。”

“情场失意者古宾斯少校也是一个有趣的人物,很难想象他完全不知道必然会导致犯罪的一些琐事。据推测,那对恋人之间曾发生过争吵;关于这件事的各种谣言层出不穷,而且这些传言又隐隐约约地把这场争吵与学院的财务状况不稳定联系在一起。但那一切都还只是众人猜测,而且经常自相矛盾;没有人能够轻易地说出那个学院的发生的种种与首席女舍监长被谋杀一案之间可能有什么可能的联系。”

“与此同时,被告已被带到地方治安法官面前,警方还提供了发现尸体和逮捕依据的正式证据,以及随后发现的由两名证人指认的手杖和羊毛绒线围巾。被告人被押候至下周一审理,但法官拒绝其保释诉求。因为庭审在一两天后才举行,我得以赶去布罗克斯茅斯参加了审讯。我记得当时在那个拥挤的法庭上是多么的热闹非凡:兴奋和汗流浃背的人让闷热的气氛充满了整个法庭。当人群叽叽喳喳喳地议论纷纷,烦躁不安的时候,我得以仔细地观察那些即将为我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剧的主要人物。而你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他们的肖像,作为主角的三个人都是英国军人的典型代表,他们也都很好的体现出了军人的男子气概,而那正是每个人都希望看到的。”

角落里的老人接着道:“伍德福德学院管理委员会主席阿克赖特•琼斯将军理所当然地也到场了。他看上去既担心又很恼火,因为他原本愉快的生活基调竟然被这件令人厌烦的事情给打乱了。他是英国战前的高级军官的典范,脸色红润,头发花白,有点像熟透了的西红柿,被棉絮包裹着。然后是校长古宾斯少校,他仪表堂堂,无表情,衣冠楚楚欣然脱俗。最后是被告本人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虽然旁边有两名狱警看守着他,依然相貌英俊。显然,更像一名士兵和运动员,而不是一名整日沉浸在数字中的行政职员。”

“拥挤的房间里还有两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穿着深黑色的衣服,薄薄的嘴唇,圆圆的眼睛,脸色苍白,嘴角上扬,是阿米莉娅•史密斯小姐,她是死者的亲姐姐,与死者同住。另一个是路易莎•兰姆博尔,她在伍德福德学院担任管家。兰姆博尔管家是第一批被传唤的证人之一,她的证词非常有趣,正因为她的证词给大家提供了第一条线索,说明了这起可怕罪行的动机。你一定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位女士的证词完全是关于该学院内务管理的问题,也就是那所本来财大气粗的学院里的资金匮乏问题。”

“‘经常,’那个戴着华丽帽子的慈母般的老管家说道,‘当史密斯小姐给我每周的零用钱以支付日常开支时,我经常向她抱怨:史密斯小姐,我对她说,根本不够养活一大家子,我说,更不用说三十个大小伙子和十几个女工了。’但是史密斯小姐,她总是摇摇头说:‘这是委员会规定的开销,兰姆博尔太太,我没有权力提高金额。’‘你为什么不去跟上尉反映呢?’我总是对她强调。‘既然是他管着钱袋子,不能光是个摆设;这现在已经是丑闻了。我说,那些男孩子不能光是吃煮腊肉伴豆子过日子,而不能吃上真正的英国或爱尔兰熏肉。小羊羔们怪可怜的,可我得的钱根本不够给他们买牛肉或羊肉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史密斯小姐,她只是摇摇头,说她会和上尉谈这件事的。”

老人补充道:“而当被问到,她是否知道,死者真的有和行政秘书谈过资金问题时,兰姆博尔太太非常坚决地答说:‘是的!’

“‘更重要的是,先生,’她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就在她死的前一天,嗷嗷待哺的小伙子们和上尉就学校的伙食问题吵了一架呢。’”

“管家兰姆博尔太太具体的证词颠三倒四,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窃笑;想必是因为老妇人证词的重要性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得每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被告的方向。马斯顿上尉他已经脸红到发根,但还是一动不动地双臂交叉站着,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死因裁判官问证人,她怎么知道史密斯小姐和马斯顿上尉说了些什么,兰姆博尔夫人回答说:‘因为我有听到他们说的一两句话,长官。我到办公室去是为了从史密斯小姐那里拿钱和订单,然后我们像往常一样,谈起了美国熏肉和煮豆子,我不是不喜欢吃那些东西,而是为了孩子们的成长。然后我回到厨房,忽然我想起来忘了和史密斯小姐说那个在厨房帮忙的女佣的事情。那个女佣她很狡猾,得注意她别出什么妖蛾子。于是我又上楼去了。我正要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听到史密斯小姐大声说:真可耻,那太可耻了,我无法再忍受了。如果你不去跟将军说,那我就亲自去跟他讲。我知道,他现在就住在库尔特穆尔后堡那里,我今天晚上就要去找他谈谈。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忍受又拖后一晚了。我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事’ 然后我轻轻地咳嗽一声,接着......”

“那位可敬的女士的证词还没讲完,就突然被被告人的一句粗暴的咒骂声堵住了她的嘴。”

“‘这是污蔑!’他吼道,毫无疑问,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但他身后的狱警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碰,很快就让他回过神来。他再一次摆出一副神色自若面无表情的态势,管家兰姆博尔太太在一片沉默中匆匆结束了她的证言,而那比任何骚动的场面都更加不祥。”

“‘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兰姆博尔管家她又继续说道,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只见史密斯小姐她满脸通红,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哭;可是,上尉只是走出房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在那个时候,”角落里的老人干巴巴地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假设,业余侦探和广大的无知公众都觉得自己被骗了。从未发生过那么简单的案件。就这样,有了兰博尔夫人的证词,整个事情就像白昼一样清楚了——动机、争吵、手段,意味着一切要素都已经有了。没有机会来行使那些推理能力的机会了。所以,通过系统的研究侦探小说,辛辛苦苦获得的推理能力浪费了。如果不是因为被告的社会地位和他在布罗克斯茅斯的声望,在兰姆博尔夫人结束她的证言之后,人们对此案的所有兴趣都会消失殆尽。起初,死者的姐姐阿米莉娅•史密斯一开始被叫上证人席时,她的出现只激起了情绪倦怠的吃瓜众的些许好奇心。阿米莉娅小姐看上去普普通通,事实上,她是一个退休的学校老师,带着着一副不苟言笑和有点阴郁的典型的老处女气质。”

“‘珍妮特经常告诉我,’阿米莉娅•史密斯小姐在作证的过程中说,‘她很肯定学院的事务中存在着徇私舞弊行为。因为她很清楚,为了孩子们的福利,公众的捐款一直源源不断地涌入,远远超过了所要花费的数额。我经常敦促她直接去找地方行政长官,甚至是主席本人汇报这件收支失衡的事情,但她总是给出同样令人沮丧的回答。看来,阿克赖特•琼斯将军在接受主席职位时,已经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从不负责学校的具体行政管理,也不愿意与处理具体费用的各种琐事有任何关系。至于地方行政长官们,我可怜的妹妹说,他们可能更关心的是网球派对,而不是那许多可怜的军官子女的福利。’”

“但过了一两分钟,我们才意识到阿米莉娅•史密斯小姐原先似乎一直保留着她手头掌握的一点点证据。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对调查此案的警察说过什么具体内容。毫无疑问,她下定决心,要在她单调沉闷的生活中制造一次轰动效应。所以,在法庭上,她把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经过片刻戏剧性的沉默后,她开口道:

‘在她去世的前一天,我可怜的妹妹情绪非常低落。到了傍晚,她进屋来喝茶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哭。我当然猜到了她的烦恼,但我没有多说什么。而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有一个习惯,晚上会邀珍妮特出去,他们会一起去散步。在那个令人悲伤的晚上,八点钟,我问她,马斯顿上尉是否会像往常一样过来,她很激动地说:‘不,不,我不知道。不,不,不,我不想见他!’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哽咽的声音说:‘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大约一刻钟后,’阿米莉娅小姐接着说,珍妮特突然拿起她的帽子和外套。我问她要去哪里,她对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结束这一切。我一定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我想进一步质问她,但她脾气很倔坚持要出门去。当我说外面雨下得很大时,她说:‘没关系,这雨对我有好处。’而我问她到底要不要去见马斯顿上尉时,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但她却没有回答。于是,我可怜的妹妹冲着外面的黑暗和瓢泼大雨走了出去,我再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以便使她的陈述具有真正的戏剧性。而且她确实达到了目的,充分引起了观众的兴趣没有丝毫冷场。然后,她接着继续说道:当时钟敲九点的时候,我很惊讶地接待了校长古宾斯少校的来访。他是带着马斯顿上尉给我妹妹的口信来的;我告诉他珍妮特出去了。他显得很沮丧,并告诉我说,上尉会非常失望的。”

“那是什么口信?”死因裁判官在一片寂静中问道。

“请珍妮特到犬齿崖去见他。马斯顿上尉他会在那里等她,直到九点。”

角落里的老人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笑声,凝视着他那根刚刚编织了一个优雅而复杂的结的细绳。然后,他说道:

“如今,正是在犬齿崖的悬崖脚下,发现了珍妮特•史密斯小姐的尸体。在三十码【注:一码等于0.9144米,三十码即二十七米多。】远的地方还发现了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手中的那根手杖。庭上,紧张的女士们发出了一阵喘息声,几乎不敢看被告一眼。因为她们无疑已经看到刽子手的绞索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但我当时仔细地看了马斯顿上尉一眼。他发出了一声巨大呻吟,就把脸埋在了手心里。而我,凭着我一贯引以为豪的那种准确的直觉,知道他是在演戏。是的,他是特意在扮演羞耻并绝望的角色。毫无疑问,你会问我,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好吧,你接下来应该会明白。而就目前而言,在所有不加思考的旁观者看来,被告人的绝望态度似乎是完全其来有自的。”

“后来,我们听到了古宾斯少校本人的证词。他说,大约七点左右,他在学院大厅里遇见了马斯顿上尉。”

“他看起来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古宾斯少校说道。“古宾斯少校似乎很不情愿再多说什么,但在死因裁判官进一步追问下,他继续说道:马斯顿上尉他告诉我他要去散步。当我说外面雨下得很大时,他反驳说雨对他只有好处。他没有说要去哪里,但很快,他就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一种恳切又深情的语气说:老伙计,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告诉珍妮特,今晚我必须再见到她,并恳求她不要拒绝我。我将在犬齿崖的老地方和她见面。告诉她无论天气如何,我都会在那儿等她等到九点钟。但她一定要去。告诉她,她一定要去呀。”

“‘不幸的是,’少校接着说,‘我没能马上把消息传达到珍妮特•史密斯小姐那,因为我在办公室里还有工作要做,一直到快九点钟才忙完。然后我急急忙忙去史密斯姐妹家,结果,正好错过了珍妮特小姐,她好像已经外出了。’

“当被问到为什么他之前没有说遇到过马斯顿上尉时,少校回答说,他根本不打算作证,除非他是出于公民职责所迫。马斯顿上尉毕竟是他的朋友。他认为,没有人应该被要求主动提供可能证明朋友有罪的证据的。”

“那一切听起来都很中听,对朋友表现得也很忠诚,直到我们得知,伍德福德学院的勤务员——威廉•佩雷尔的证词。他作证说,无意中听到了,在校长和行政秘书之间发生的激烈争吵。而当时,正是我们的行政秘书在校长古宾斯少校证言里,本应正可怜又无助地恳求朋友代他传递信息的时刻。佩雷尔发誓说,两个人正在激烈地争吵,而且吵得很凶。他无意中听到的话是:‘你这个恶棍!你应该为此付出代价!’但是,他心里很不安,也非常害怕,他无法肯定地说,两位先生中的哪一位说了那些话,但他更倾向于认为是古宾斯少校说的。”

“就这样,纠缠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一张纠结的网灵巧地缠绕在了学院行政秘书身上。于是,那两个布罗克斯茅斯的来访者被召回,他们再次郑重地发誓说,在那个致命的夜晚八点左右,他们在‘恋人步道’上遇到了马斯顿上尉。他们与他交谈,并注意到了他拿着的那根手杖。他们正在从库尔特穆尔回家的路上,在他们走到犬齿崖前大约两百码处遇到的上尉。对此,他们都很肯定。他们也回忆起了,几分钟后有一位女士也去到了犬齿崖:她在黑暗中似乎很紧张,因此,这一细节使得他们印象深刻。那是在当他们快到家的时候,他们遇到的那位女士,该女士可能是死者,也可能不是。他们并不认识珍妮特•史密斯小姐,他们遇到的女人,她把她的帽子拉下,遮住了眼睛,大衣的领子也被拉到了耳朵上。当时正下着大雨,他们自己也是匆匆忙忙地走着,并没有多理会路人。”

“我们还听说,大约九点钟的时候,住在离犬齿崖不远的小屋里的詹姆斯•霍格斯和他的妻子听到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声。他们本来正打算去睡觉的。当时霍格斯正走到前门,准备把前门锁上过夜。前门是敞开着的,霍格还抬头看了看天气。听到尖叫声,虽然下着雨,他还是拿起鸭舌帽向犬齿崖那跑去。冒雨跑了一两分钟后,他迎面走来了一个人,还跟他打了个招呼。天很黑,但他注意到那个人正忙着用围巾围住他的脖子。他问来人是否听到了尖叫声,但那人说:‘没有,我没听到!’然后,就匆匆离开了他的视线。由于霍格斯到犬齿崖后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什么都没看见,他想,也许他和他太太搞错了,于是他转身回家去睡觉了。”

“我想,”角落里的那个人若有所思地接着说,“我现在已经把警方收集到的对被告人不利的证据链中所有最突出的要点都摆在了你面前了。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一连串的证据中,并没有多少错误的环节。这起骇人听闻的罪行的动机是很明晰的:因为有这么一个诈骗捐款的秘书,那个不幸的女孩,她曾经怀疑过那些失信行为,并威胁要去告发她的情人,无论是向学院院长反映还是向地方行政长官告发,都有可能。”

“而且,作案方法也同样清楚:在黑暗中相遇,四下无人的悬崖,天上还在下着雨。用围巾迅速地围住受害者的嘴,好堵住她的叫声,再用手杖击打,并推到悬崖边。那根手杖是无可争议的证据。被告人的房东太太已证明被告人当晚大部分时间不在家,而被告人在当晚的某个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一点也是没有争议的。事实上,唯一有利于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的是发现粘在女孩帽钉上的几缕羊绒毛线,以及在黑暗中看到的一名男子正在重新调整脖子上的围巾的故事。不幸的是,当霍格斯在那个问题上受到更为严厉的质疑时,他变得语无伦次,含糊不清。他那类谨小慎微的人很容易出这种纰漏。”

“无论如何,被告是根据死因裁判官的命令被交付审判的。当然,他保留了辩护的权利。你可能和其他公众一样,对那起犬齿崖谋杀案保持了一定的兴趣。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过段时间,你就会抛诸脑后,沉湎于其他事件了。公众慢慢就淡忘了可怜的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他在监狱里,因为受着如此可怕的指控而备受煎熬。再后来,当他于前几天在巴切斯特巡回法庭受审时,你对他的兴趣又恢复了。与此同时,他得到了‘查顿和英格伍德律师事务所’的服务,那是当地著名的律师事务所。马斯顿上尉聘请到了王室法律顾问布恩教务长为其辩护律师。”

“你和我都知道审判时发生了什么事,布恩先生是如何把控方的证人翻来覆去地质询,直到他们自相矛盾错漏百出的。我要说,律师的辩护工作进行得非常出色。首先是那位可敬的管家,路易莎•兰姆博尔太太,对她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激烈盘问后,最后她被迫承认,她无法对她所听到的死者和马斯顿上尉之间的确切对话逐字逐句复述。她只能发誓,上尉和他的情人之间确实发生了口角。至于阿米莉娅•史密斯小姐的证词:那也仅仅是补充证明了那对恋人确实有过争吵;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争吵是关于财务问题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死者有意向学院院长谈及此事,或向校长递交辞呈。”

“接下来是关于古宾斯少校的所谓帮朋友给死者带口信的故事。当场,被告断然否认了这个故事,而且是在法庭上宣誓的情况下。他宣称,整件事都是古宾斯少校编造出来的。而少校非但不是他的朋友,反而是他的死敌和失意的情场对手。为了支持他的这一理论,他引用了威廉•佩里尔的证词作为旁证。据威廉•佩雷尔的证言,被告并没有向朋友恳求帮助,他只是听到了两人的争吵。佩雷尔听到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你这个恶棍!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事实上,不幸的马斯顿上尉正为此付出代价,在羞辱和焦虑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接着就出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那根手杖和那显然是从围巾上扯下来的羊绒毛线。关于那根手杖,马斯顿上尉说,他在走路的过程中,脚被石头绊到了,踉踉跄跄,手杖从他手中滑落,掉到悬崖边上。现在,正如著名王室法律顾问布恩先生提醒陪审团的那样,在离尸体三十多码的地方发现了那根手杖,那一事实无疑证明了被告所述。至于那条围巾,这仍然是一个较严重的问题;被发现有几缕羊绒毛粘在女孩的帽针上。还有詹姆斯•霍格斯在当晚九点听到一声尖叫后,跑向悬崖途中,遇到一个人正在调整围巾。”

角落里的老人接着说道:“那些证据是无可争辩的。当然,布恩先生认为,要让詹姆斯•霍格斯这样的证人感到不安犹疑是很容易的事。但英国陪审团的职责不是把罪责归咎于第一个被怀疑的人,而是既不放过一个罪人也不错怪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于是知名律师布恩先生辩称,围巾的证据恰好证明被告是无辜的。在那个致命的夜晚,在‘恋人步道’看到他的那两个目击者非常明确地表示,他并没有戴着围巾。那么,那个戴着围巾的人究竟在哪里呢?在詹姆斯•霍格斯听到尖叫声五分钟后,离犯罪现场几码远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否认听到尖叫声的人嫌疑更大,毕竟霍格斯和他的妻子都远在四分之一英里外都听到了尖叫声。”

“‘是的,陪审团的先生们,’这位著名律师以一种戏剧性的手势总结道,‘是那个戴着围巾的男人谋杀了那个不幸的女孩子。如果他真是无辜的,那他为什么不来作证呢?在那个地方,并没有通向悬崖的其它道路,所以戴着围巾的人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见到了什么人。他一定知道一些对解开这个悲惨的谜团有帮助的细节。那他为什么还不站出来呢?依我看,是因为他不敢。但是,还是让警察去找他吧。而被告是无辜的,他只是悲惨际遇下的受害者。但他的一生,他的军人身份,他对死者的感情,都宣告了他是无罪的,他决不可能犯那样一个卑鄙的罪行。最重要的是,陪审团的先生们,请注意,围巾,这个无可争议的证据证明了他的清白,先生们,围——巾!’”

“当然,他说的还不止那些,”角落里的老人笑着自言自语道,,“他说的可比我复述的多,但我已经把他说的大体内容都告诉了你。你也知道了审判的结果。陪审团审议了不到一刻钟,被告就宣告无罪释放了。尽管,其他所有的细节都表明了马斯顿上尉是杀害珍妮特•史密斯小姐的凶手,但那条围巾的确是无法回避的证据。总的来说,他的无罪释放很受欢迎,尽管许多出席审判的人都不禁摇了摇头,如果他们是陪审团的一员,马斯顿上尉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脱罪了。但在很大程度上,那些怀疑论者并不是布罗克斯茅斯人。在布罗克斯茅斯,上尉个人很受大家欢迎的人,宣布他无罪的消息迎来了热烈的欢呼。而且,更重要的是,对这位英俊的行政秘书的拥护者来说——她们大多是女人——校长古宾斯少校的所作所为反而更令人侧目。她们断言,是他编织了一张马基雅维利【注: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以主张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而著称于世。】式的网,好把他讨厌的、情场得意的对手,永远地从仕途上清除掉。于是,警方收到了大量的匿名信,暗示古宾斯少校和那个戴着围巾的神秘男子是同一个人。当然,这种说法当然是荒谬的,因为就在詹姆斯•霍格斯听到尖叫声的那一刻,也就是在他见到那个戴着围巾的男子的几分钟前,古宾斯少校正在拜访阿米莉亚•史密斯小姐,虽然为时已晚迟,但总归是把马斯顿上尉的邀约信息传递到了。即使是那些最不喜欢校长古宾斯少校的女士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从史密斯小姐家走‘恋人步道’到犬齿崖起码要半个小时时间,而且骑自行车或开汽车都进不了‘恋人步道’。”

“因此,就所有意图和目的而言,犬齿崖谋杀案仍然是一个谜,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揭晓谜底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有重大的进展?我很少说错,就在今天傍晚的报纸上,你已经读到了伍德福德学院的全体行政人员已经把辞职报告交到了地方行政长官手中,而好几位尊贵人物也已经从赞助人名单上撤下了自己的名字。尽管主席阿克赖特•琼斯将军已经被恳切要求,不要取消他的冠名。但他在这个问题上却表现得很坚决,甚至拒绝推荐校长、行政秘书和女舍监的继任者。事实上,他似乎已经把这整个事件都抛到了脑后打算洗手不干了。”

看到角落里的老人威胁性的要把他拿在手里把玩的那根细绳子收起来走人,不再打算给我继续他有趣的叙述,而通常这时候已经接近尾声了,我忽然插嘴打断他的论述道:“毫无疑问,也不能责备阿克赖特•琼斯将军在这个时候因为这桩罪案而打算脱身,毕竟丑闻无疑使伍德福德学院的命运黯淡,他明哲保身也情有可原!”

“不能责怪?”于是角落里的老人激动地反驳道。“不能谴责他与学院行政秘书及其校长合谋诈骗学院钱款?从而使可能对他提出指控的声音永远沉寂?”

“阿克赖特•琼斯爵士?”我难以置信地惊叫起来,因为在我看来,这个论断着实是荒谬无比,在灾难发生之前,琼斯将军的名声在当地几乎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不可能!”

“不可能?”他重申道:“为什么不可能?肯定他谋杀了珍妮特•史密斯小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会像我此时此刻一样确信这一点。我毫不怀疑那三个人是沆瀣一气的。马斯顿上尉之所以和舍监珍妮特•史密斯小姐相恋只是为了让她保持沉默,但他在这一点上失败了,那个女孩一发现端倪就大胆地指责他的无赖。假设她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她完全可以永远装作对财务上的贪腐一无所知。但那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她必然和她的恋人对账目上的违规行为对质了,她也确实威胁说要把整件事提告给地方行政长官。就这样,管家路易莎•兰姆博尔夫人才无意中偷听到了那场恋人间的争执。我相信那个可怜的姑娘的命运在那时就已经被那两个无赖决定了。只剩下和他们的另一个同伙一起商量如何完成他们那个可怕的计划了。珍妮特当晚宣布她决心去库尔特穆尔提告,如今唯一的疑问是那三个恶棍中的哪一个‘会’在‘恋人步道’的黑暗和孤寂中与她相遇了。”

“但是,为了从一开始就蒙蔽公众和警方的视野,不至于让人发觉他们彼此之间有任何联系。马斯顿上尉和古宾斯少校特地假装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让威廉•佩雷尔以为是无意中听到了的。然后,古宾斯少校为了确定那个可怜的女孩会在当天晚上去库尔特摩尔的意图,也确实带着所谓马斯顿上尉的口信去了姑娘家里,并顺便落实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他就安全了。与此同时,马斯顿上尉去和院长阿克赖特•琼斯将军作下一步安排。如果真的发生了谋杀案,马斯顿上尉他的处境当然比古宾斯少校更困难——而我相信那两个恶棍早在事情暴露前就已经决定了一旦暴露就杀人灭口。只要女舍监被害,第一嫌疑人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负责保管账本和处理财务的行政秘书马斯顿上尉头上。于是,这帮恶棍们脑子里就开始构建某种混淆视听的计划: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拖延时间。他们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时机已到,危险已迫在眉睫。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之内,由于学院院长阿克赖特•琼斯爵士方面不正面回应也不采取任何补救措施,珍妮特•史密斯小姐必然会把整件事提告给地方行政长官处理。除非她能聪明地闭紧自己的嘴巴。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假设,马斯顿上尉会很聪明地安排会见阿克赖特•琼斯将军,而不会引起怀疑。”

“如今,我们确切知道,在他终于和珍妮特•史密斯小姐对峙后不久,他就特地走到库尔特穆尔,找到那两个陌生路人并和他俩相谈甚欢,以便今后作证。毕竟,两人是自己在去布罗克斯茅斯的路上‘偶然’遇到他的。当时是八点多,阿克赖特•琼斯爵士是否在他的后堡酒店里用餐,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警方从来没有询问过这位有口皆碑的将军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是如何度过的。你知道那些非传统的海边小镇是怎么回事的:人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户外度过,即使下雨,任何一个人晚饭后出去散步个把小时也不会有谁大惊小怪的,更不用说会觉得可疑了。”

“那么,你一定可以想见:那两个恶棍是怎么把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谋划阴谋诡计的。而且,由于对任何对违规行为的怀疑都必要马上落到马斯顿上尉头上,于是阿克赖特•琼斯将军决定把那可怕的杀人灭口行径揽到自己身上来完成。他到犬齿崖去会晤珍妮特•史密斯小姐,还特地借了马斯顿上尉的手杖来帮助他干那件可恶的事。然而,他很聪明,把手杖扔到了离犯罪现场有一段距离的悬崖边上。当然,我们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女孩是否有认出他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黑暗中扑倒在她身上,以致珍妮特小姐摔倒前还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们必须承认,他们几个是及其聪明的恶棍,而且机遇也偏爱他们。特别是在一件事情上:当院长阿克赖特•琼斯将军把围巾套在珍妮特•史密斯小姐的喉咙上时,有个细节对他们很有利。如今大家都知道,正是这个事实把马斯顿上尉的脖子从绞刑架上救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女孩帽子上的那一缕羊绒毛线,以及詹姆斯•霍格斯对他遇见的某个人正在摆弄围巾的简要,除非琼斯爵士自己招供,没有什么能救得了他的同伙的。至于他是否会招供,至今仍然是个谜了,没有人能够知道。但是,对于这整个案件的所谓谜团,当我一察觉到马斯顿上尉在庭审过程中表现出的绝望和羞愤是一种伪装的时候,我就恍然大悟了。如果他只是在假装绝望,那么,肯定是因为他想暂时成为间接证据的受害者。从那一刻起,到解开纠缠不清的绳索,不过是一个执着于逻辑的头脑的一步步推理了。”

“但是,”我争辩道,因为我确实感到困惑和怀疑,“这一切的结局会是怎么样呢?像那样的三个恶棍肯定不可能一直逍遥法外吧。后续肯定会对学院的财务进行调查的:地方行政长官们——”

“地方行政长官们确实有说要进行调查,”那个有趣的老家伙笑着说,“但是,如果你有过在那些私人慈善机构工作的经验,你就会知道,他们的管理者更希望避免的是公众的过多关注。你可以肯定的是,伍德福德学院董事会主席对捐款委员会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通过任何形式的手段来压制调查施行,以扼杀任何可能造成公共丑闻的建议。”

我不同意,反驳道:“但学院的财政问题,无论如何,是贪污的公共财产及——”

“它将会被遗忘。那位院长阿克赖特•琼斯爵士已经辞职不干了。马斯顿上尉和古宾斯少校也会离开这个国家,所有的丑恶行径都会很方便地被掩盖掉的。”

“但是阿克赖特•琼斯将军——”我抗议道。

“你经常看报纸,”他冷冷地回答,“只要多关注时事,你就会看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只过了一两分钟,我就发现自己是独自一人坐在“无与伦比茶舍”的桌子旁了。我对这起犬齿崖谋杀案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我想承认的程度,我并没有完全准备好接受那个有趣的老家伙的推论。

然而,二十四小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随后的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出现在了晚报上。

悬崖谋杀案的悲剧续篇

昨晚,在布罗克斯茅斯附近的犬齿崖边,发生了又一桩非同寻常的悲剧。就在三个月前,珍妮特•史密斯小姐遇害的同一地点,阿克赖特•琼斯将军失足,从悬崖边摔到了两百英尺下岩石上身亡。那是一个月色明媚的夜晚,潮水低落,当时有不少游客在沙滩上流连,但那些立即赶往将军身边的人发现,将军早已没了生息。这位杰出的战士,一定是当场身亡的,布罗克斯茅斯人深感悲痛

事实上,现在公众舆论以及布罗克斯茅斯的每一位居民都将向市议会施加压力,要求在美丽的‘恋人步道’的危险区域设置适当的屏障。今年这个季节的双重悲剧使得这样的安全措施势在必行。

而我,可能是读到这一则报导的人里唯一一个猜到那位杰出的军人并不是因为意外失足而死的读者了。毫无疑问,警方一定是已经追查到了那个戴着围巾的人的线索,实际上已经在着手逮捕那个恶棍的相关法律流程了,而该谋杀犯猜测到被曝光在即,宁愿提前结束自己悲惨的命运。

从那以后,我从布罗克斯茅斯的朋友那里听说,富兰克林•马斯顿上尉去了马来土邦【注:旧英国殖民地,马来西亚和文莱的统称。】。而古宾斯少校正在德国谋生。马斯顿上尉一定是个非同寻常的生物! 想象一下,当阿克赖特•琼斯爵士施行完那桩臭名昭著的差事回来后,告诉他那件令人发指的事已经办好了;想象一下,马斯顿上尉在大雨和黑暗中沿着“恋人步道” 穿过犬齿崖,走回布罗克斯茅斯的过程。就在犬齿崖山脚下,躺着被害女孩的尸体!我想知道那个角落里的老人对一个有足够勇气经受那样的折磨的人的心理,会有什么样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