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角落里的老人忽然问我道:”你有没有想过,关于布鲁德内尔庭院的那件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回答道:”没有,就我个人而言弗伯格陆军上校之死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老人追问道:”你不觉得,那个叫莫利•萨尔的家伙有罪吗?”

我说:“呃,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着手。”

他不禁咯咯笑了起来,打断我道:“别费心思了,如果你毫无头绪,那就根本没必要浪费精力。不管怎么说,等我先来帮你把所有相关的事情理理顺——别被报纸上那些连篇累牍的杂乱信息给误导了,而是按照各种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过一遍。然后,你再开动脑筋推演。”

“去年的平安夜,家家户户都在吃圣诞大餐的时候,突然从布鲁德内尔庭院的后院传来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在喊‘抓小偷啊’。布鲁德内尔庭院是某位叫弗伯格的陆军上校的乡间别墅,目前弗伯格上校一家定居于此。当时,弗伯格上校他家里的管家激动地跑进餐厅嚷嚷道:女佣之一的朱莉娅•梅森在二楼拉下某扇窗帘时,看到有一个人正试图揭开一楼吸烟室落地窗的活动护窗往里钻。她立即就吓得尖叫起来,于是那贼回身就溜,径直穿过后花园串到对面五英亩宽的田地里去了。那是一个非常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群人跑来跑去来回奔走,片刻间,场内就一片喧闹,混乱不堪,喧嚣间传来两声厉响,又引起老大一阵骚动,之所以震耳欲聋是因为,那是几乎重叠的两声枪响。”

“至于女士们——包括弗伯格上校的续女莫妮卡•格兰鲁斯小姐——则通通留在了餐厅里。等着那些出去抓贼的男士们回来一起继续未尽的晚餐。结果,除了弗伯格上校,他们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返回到了餐厅。于是,等在餐厅里的女士们自然七嘴八舌地追问起究竟怎么回事来。先回到餐厅的男士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天晚上外边实在太黑了,他们大多数人其实也就等在屋外头,根本没走远,等着那些真的追出去的人的确切消息。结果,还真个把贼给逮住了。这一消息是由最后一个回到的男士,年轻的格兰鲁斯先生——莫妮卡小姐的弟弟——阐明的。实际上,他亲眼目睹了整个抓捕过程。小偷虽然是径直穿过足足有五英亩的草地逃跑的,但他在到达马厩之前,又原路折回几步,转身急速向右拐,绕了个弯,穿过厨房前的花园,然后翻过地界的边缘矮墙跳到了外边的小巷子里。结果在那里,他直接撞倒在了恰巧路过的当地警员的怀里。年轻的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在整个追逐过程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他猜到了那个小偷的脱逃目的地,所以,他并没有追着小偷一起穿跑过草地,反而是绕过草地,在小偷爬上围墙后不到几秒钟就也到了边界墙那。大家都在议论着起先听到的枪声,他们都纷纷猜测,鉴于弗伯格上校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估计是他在追赶小偷之前,抢过一把左轮手枪,对着小偷开了一枪;幸好,他没有打中小偷。”

“如果不是因为男主人弗伯格上校还没有回,这件事就应该告一段落,被打断的晚餐也可以继续进行了。一开始,众人都没怎么在意,因为大家普遍认为,上校肯定是向他的某个手下交代相关事宜给耽搁了。也可能是被抓到小偷的那个警员留下来谈话了。直到接近半小时后,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才不耐烦继续等下去了。她让管家给马厩和花园小屋打了电话,但无论是在窃贼事件发生期间或抓到小偷之后,都没有人在哪里看到过上校的身影。而与警察局联系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结果。没有人看到过上校,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上校的行踪。莫妮卡小姐这才真的惊慌着急起来,于是她指挥下人里里外外的全面搜索整个布鲁德内尔庭院,担心上校很可能是在追逐逃跑窃贼的过程中摔倒了,倒在某个地方,无助地躺在黑暗角落里奄奄一息,甚至可能昏迷失去知觉了……这时,每个人都开始回忆起那几声枪响,一种悲剧的氛围弥漫笼罩在整个房子里。莫妮卡小姐开始责怪自己怎么之前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一支搜索队立刻出动了。一时间,马灯和电筒在黑暗中交相辉映,光柱在灌木丛中来回扫视。然后,突然传来了呼唤声,游荡的光影开始向一个地方为汇聚,在那五英亩的草地中间的大榆树附近的某处,显然是发生了意外。莫妮卡小姐跑到前门打望,后面跟着所有的客人。透过黑暗,可以看到一群人正慢慢地朝屋里走来。打头跑在最前面的,是司机。年轻的格伦卢斯先生半信半疑地猜测——估计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便迎上前去。确实发生了意外,而且即悲惨又神秘。搜查队发现弗伯格上校正躺在草地上。他的胸口中了一枪,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显然是已经死了。尸体附近有一把左轮手枪。这个可怕的消息自然不可能瞒过莫妮卡小姐。她的弟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莫妮卡小姐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平静地下达了必要的命令,让人把继父的尸体抬上楼,并把医生和警察都叫去。”

角落里的老人补充道:“与此同时,客人们都已经回到屋里去了。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惊异莫名,窃窃私语。他们已经不在乎吃晚饭了,也不愿意上楼回房间去。因为警察来询问时,他们很可能又会被要求再下楼来。莫妮卡小姐和弟弟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已经去吸烟室里坐着等了。

“那是布鲁德内尔庭院里的人所经历过的最恐怖的平安夜了。

第二章

角落里的老人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除了抢劫案之外,其他任何动机的谋杀案,总是会引起公众的极大兴趣。这类案件几乎总是有一个神秘的元素,而且总是暗示着惊险的可能性。当然,在布鲁德内尔庭院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存在抢劫的问题。弗伯格上校是在倒下后,被近距离射杀的。他只胸口中了一枪,他的衣服并没有被动过。他的裤袋里有零散的银币,钱包里有几张钞票,他还戴着金表和一条金链子,还戴有一颗精美的珍珠耳钉。因此,射杀他的犯罪动机是基于仇恨或者报复,而在这种预判上,警方一下子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请注意,不是要找到一个痛恨弗伯格上校,并足以杀死他的人很困难。而是死者树敌甚多,要在他的众多敌人中选出一个最有可能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的人很困难。他是郡县里最令人憎恶人神共愤的人。私下里世人皆称其为‘投机•弗伯格’。一般认为,他是在二十多年前的布尔【注:指一八九九年至一九零二年英国同荷兰移民后代为争夺南非领土和资源而进行的第二次布尔战争。】战争期间,通过与陆军部军马司的一些黑幕交易才变成暴发户的。据说,他的第一任妻子因伤心而死,他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大约十年前,他又娶了一个寡妇,那寡妇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寡妇自己有一大笔可观的财产,打算死后留给自己的孩子们的。但那寡妇指示,如果不幸她也早早去世了,由她的新婚丈夫弗伯格上校作为唯一监护人监管幼女幼子——莫妮卡和杰拉尔德,直到两个小孩成年为止。此外,只要他们还未婚,她的全部遗产本金加利息也留给上校他监管。而在他也身故后,那笔财产将无条件地归还给两个孩子。”

老人评价道:“当然,那是一份愚蠢的,甚至有人会说是一份诱人犯罪的遗嘱。而且,显然是在她丈夫的不良影响下设立的。人们只能猜想,直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去世前,对‘投机•弗伯格’的真实性格一无所知。自从这位第二任弗伯格夫人死后,弗伯格上校他的暴躁脾气和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使两个孩子失去了他们曾经拥有的每一个朋友。现在,只偶尔有几个上校的熟人才会去布鲁德内尔庭院探访了。很自然的,每个人都打抱不平说,弗伯格上校的行径是为了不让那些追求者靠近他的继女莫妮卡•格伦卢斯,好始终掌控财产的计划的一部分。而且,莫妮卡小姐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至于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莫妮卡的弟弟——在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因为摔倒在某个尖锐的物体上,整个鼻子摔碎了,还有一只眼睛也被神秘地剥夺了视力——所以,可以说他完全被毁容了。而那些饱受弗伯格上校的残暴脾气折磨的人则宣称,那孩子的脸是被拐杖打碎的,而拐杖自然是他的继父弗伯格上校挥舞的了。如此这般,杰拉尔德•格伦卢斯由于毁容,俨然成了一个害羞、畏缩、沉默寡言的男孩子。他既不玩游戏,也不骑马遛狗去猎狐狸,更不知道如何操作枪械。但是,总的来说他算是弗伯格上校最溺爱的孩子了。弗伯格上校对其他人都很严厉,惯于专横独断,但对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却总是纵容并无限妥协的,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温和又亲切地对他了。也许,看着那张被毁容的脸,勾起了上校的悔恨?他那令人厌恶的性格中偶尔也会有柔软的一面?这些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当然,这种宽仁大度的柔情蜜意并没有延伸到其继女莫妮卡小姐身上。”

“弗伯格上校他的暴虐让女孩的生活几乎不堪忍受,他的暴力行径几乎达到了野蛮的程度。而那女孩也多次公开表达过对他的恨意。并且这样说——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一切可能尽快逃离布鲁德内尔庭院的所谓家庭。但是,由于她母亲愚蠢的遗嘱,她没有丝毫可以自己独立支配的钱,这意味着她没有嫁妆。而她仅有的几个异性朋友也都不够富有,或者说对她不够有兴趣,不能给她一个远离继父的家。而且弗伯格上校也不会同意她脱离自己的束缚的。至于能否谈婚论嫁,对莫妮卡小姐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年轻的男士一旦知道她是‘投机•弗伯格’继女,通常都会对她退避三舍。弗伯格上校的名声本来就已经够坏了,但是,有传言说,在上校的过去历史中,仍然还有许多秘密更加不堪而令人难以启齿。如今,可以肯定的是,虽然莫妮卡小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一群仰慕者。甚至,还有一两个她的爱慕者不顾一切地公开向她示爱求婚。但这种求偶伎俩从来没有发展到真正订婚的。总会发生一些这样那样的变故冷却了求爱者的热情。突然之间,他们要么打算进行一次大型的狩猎探险,要么就是去环游世界了,还有仅仅就是发现乡村的空气并不适合他们就溜得无影无踪了。也许会有一场欢欢喜喜的深情告别场面,但莫妮卡小姐总归明白,这场告别就是一次明确的告别,不会再有后续发展了。而且,由于莫妮卡小姐她是一个既聪明而又迷人的女孩子,她总是能通过零星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事实的全貌。于是,她注意到这些所谓的告别场面总是发生在她的继父和她的仰慕者之间的闭门长谈之后。那也就难怪她会异常痛恨弗伯格上校了。她恨他,就像她爱她的弟弟一样。两个小孩之间产生的是相依为命的深厚感情链接,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这种感情伴随着麻烦和不公正感而变得愈发牢不可破。在杰拉尔德•格伦卢斯这方面,还有对美丽的姐姐的保护欲这种感情因素。事实上,他自认是受继父宠爱的孩子,以至于如此频繁地公开与继父作对,使他多次站在莫妮卡小姐这边一起对抗弗伯格上校肆无忌惮的坏脾气。”

“不过,最近,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单调乏味生活有了改变。由于她最近的爱慕者莫利•萨尔先生的谨慎追求,给莫妮卡小姐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明和浪漫。萨尔先生是个有钱人,年纪不小了,地位独立。他大概并不在乎县里的社交群体是否会因为他与‘投机•弗伯格’的继女结婚而与他断绝关系。后来的事情也表明,他在追求莫妮卡小姐的时候,他采取了最谨慎的态度。没有人知道他和那个女孩之间达成了共识,尤其是弗伯格上校。莫利•萨尔先生去布鲁德内尔庭院拜访的次数并不频繁。而且,在那里的时候,他似乎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男主人弗伯格上校和杰拉尔德•格伦卢斯身上,对莫妮卡小姐的事几乎不闻不问。而莫妮卡小姐她大概是给了他好些警示和忠告,使得他得以成功避免了那种令莫妮卡小姐胆战心惊的与弗伯格上校的长时间闭门商谈。所以,也就不存在令人心灰意冷的告别了。”

“于是,莫利•萨尔先生得以应邀留在布鲁德内尔庭院过圣诞节。其他客人还包括罗尔斯通少校和他的妻子及女儿瑞秋。在那个难忘的平安夜,大家都在共进晚餐。当悲剧发生的时候,第一次发出盗窃警报时,所有的人都在男主人的呼喊声中跟着匆匆忙忙地跑出了餐厅,追窃贼去了。”

第三章

角落里的老人说道:“布鲁德内尔庭院发生的惨剧,其具体情况就是这样了。而圣诞节假期刚结束,詹姆斯•佩顿,一个最近受雇于弗伯格上校的马倌,被带到地方法官面前。他被指控谋杀了他的前主人弗伯格上校。之所以对他有这么严厉的指控,似乎是因为他最近因醉酒而被弗伯格上校开除了。在开除他之前,上校还给了他一顿暴打。显然,他是罪有应得,因为他由于喝醉了,差点就放火烧了马厩。只是因为上校及时赶到了现场,才避免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尽管如此,那人离开前就扬言要报复。随后,他控告弗伯格上校对他造成了人身伤害。结果,只得到了一先令的赔偿金。这事情是发生在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当时,有好几个目击者在场,他们可以作证,詹姆斯•佩顿在那之后,不止一次使用威胁性话语诅咒发誓要报仇雪恨。起誓,当然,正是他试图从吸烟室的落地窗闯入屋内的,该行径导致他被抓个正着,最终落入法网了。”

“另一方面,射杀‘投机•弗伯格’的左轮手枪,在尸体附近被发现,有两个空弹仓,说明确实开了两枪。这把左轮手枪被确认为弗伯格上校的私有财产,他总是把这把枪放在吸烟室的办公桌抽屉里,并始终上了膛。而一个有趣的细节,警方现场勘查员发现吸烟室有一扇百叶窗,他随后检查了一下,发现百叶窗是从室内侧用螺栓拴着的。就像那天晚上早些时候男仆所确定的态势一样,该男仆的任务就是把确定一楼的窗户和百叶窗都有关严实。”

“这一事实——百叶窗是被从屋里拴上的——得到了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证实,而她也是那场悲剧发生后第一个进入吸烟室的人。她的弟弟杰拉尔德先生随后也加入了她的行列。这两位目击者都说,房间里看起来完全没有被人侵入过,百叶窗被闩上了的,书桌的抽屉也是合上的:他们两人一直待在吸烟室里,直到警方稽查人员到访勘验后才离开。”

“在这两个证人的有力证词佐证,警方检方不得不放弃了一个牵强的论断:即弗伯格上校本人在匆匆忙忙跑出去追击窃贼之前,先跑进吸烟室,拿起了自己的左轮手枪才追出去;在追上窃贼詹姆斯•佩顿之后,他和佩顿起了冲突;佩顿随即扑向他,从他的手中夺下了武器,并向他开枪。这当然是一个牵强附会的理论,而且辩方很快就推翻了这一说法。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明确地表示,弗伯格上校是直接从餐厅跑到花园里去的,而且,那个守在前门看热闹的年轻男仆,也同样看到上校跑出去时,确实手里没有持左轮手枪。”

角落里的老人补充道:“最终,詹姆斯•佩顿因企图入室盗窃未遂而被判处六个月的苦役,但确实没有任何证据指控他犯了更严重的罪行。但当他的谋杀罪名被撤销后,‘投机•弗伯格’的悲惨结局的奥秘,似乎比以往遇到的案件更难解开了。尽管如此,死因裁判官和陪审团还是在审讯中勤勤恳恳地履行职责。只为了将杀害‘投机•弗伯格’上校的凶手绳之以法。死因裁判官兢兢业业的努力工作态度为人所称道,也得到了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有力支持和无条件的协助。无论莫妮卡小姐在她的继父在世时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决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不仅如此,在那段可怕的日子里,她的所有所为中似乎含有一种奇怪的报复和仇恨的意味,仿佛那个不为人知的凶手帮她摆脱了一个傲慢和残暴的暴君,反而真的给她造成了更持久的伤害。”

“也正是完全通过她的努力和孜孜不倦地游说,才促使某些证人站了出来,提供了引起轰动效应的耸人听闻的证据。因为警方一直确信詹姆斯•佩顿有罪,他们的所有调查方向都是为了证明他们的理论;另一方面,莫妮卡小姐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房内众人中找出凶手;她甚至似乎已经有了某些怀疑对象,她只是想证实这种怀疑正确是否。为此,她询问和盘查了那个致命的夜晚,在房子里的每一个人。毕竟,她知道有些人是多么不情愿被警方的诉讼程序牵扯进去的。但是,就在审讯的第一天,她最终还是逼迫两个人站出来说出真相,而这起神秘的悲剧也得以看到了一丝曙光。”

“法医学证据毫无疑问地证实了弗伯格上校死于近距离的枪伤,两颗子弹都穿透了他的心脏。在拿到医学实证后,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被传唤上庭。在回答死因裁判官的问题时,她说,弗伯格上校似乎有预感到有不祥之事即将发生。当管家跑进餐厅,说有人看到有小偷想闯进屋子里时,上校立刻从餐桌旁跳了起来,追了出去。”

“‘我也吓得站起来了的,’莫妮卡小姐继续说,‘因为我是真的感到惊恐不安;但我的继父用他那一贯专横强硬的态度命令我回椅子上坐好。’‘我相信,’他大笑着对我说,‘我相信,那只是个意外。是萨尔的某个朋友在帮他。’‘我当然不明白上校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转头看了莫利•萨尔先生一眼,希望他能做出解释。我必须补充一点,整个晚餐期间,萨尔先生的格外的心神不宁,显得坐立不安;我特别注意到,他看起来脸色发红,也几乎没有和我的继父、我的弟弟或我说过只言片语。然而,就在那一刻,我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下一秒钟,他就也离开了餐厅,跟在弗伯格上校的身后出去追窃贼了。’”

“至少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蹊跷细节。但尽管如此,这一说法还是得到了另两个目击者的证实,他们都有听到弗伯格上校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两个证人:一个是瑞秋•罗尔斯通,也就是那年平安夜在布鲁德内尔庭院吃饭的罗尔斯通少校一家的女孩儿,另一个则是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

“当然,到这个阶段,公众已经变得异常兴奋了:他们就像追寻气味的猎犬一样,对这个谜案方方面面的细节追根究底起来。而陪审团也开始显示出顽固的偏见,而这种偏见最终导致了个荒谬的判决结果。但是,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在莫妮卡小姐的坚持下,布鲁登奈尔庭院的男仆,一个叫坎伯尔特的小伙子,又一个在莫妮卡小姐劝导下站出来的证人,说出了一个故事。如果可能的话,他原先显然是想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的。他显得很不情愿,用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提供了他的证词。然而,人们普遍注意到,莫妮卡小姐频繁地敦促他大声说出来。”

“据坎伯尔特说,就在圣诞节平安夜的晚餐前,绅士们换好衣服下到楼下在吸烟室等待就餐,于是他到吸烟室服侍众人。当他推开吸烟室门的时候,他看到莫利•萨尔先生站在吸烟室正中间,面对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弗伯格上校。而年轻的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站在壁炉附近,一只脚踩在壁炉的栅栏上,盯着火堆发呆。据该目击者的证词,当时萨尔先生气得脸色发青,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公众和陪审团都惊得屏住呼吸珍惜倾听。坎巴尔特继续说道:‘他冲上校举起了拳头。但弗伯格上校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来,亮给萨尔先生看。上校说:给你,反正我还有一把左轮手枪在手边。’然后,萨尔先生咒骂道:你这个幕后黑手!你这个无赖!你应该被枪毙了,就像其他如你这般的恶棍一样!’‘我本以为要拿枪打弗伯格上校,但年轻的格伦卢斯先生却快步走到两位先生中间,说:看这里,看着我。萨尔,我不会容忍你这样做的!你给我滚出去!然后,他们就看着我把莫利•萨尔先生带离了吸烟室。’”

“‘他走后发生了什么事?’死因裁判官问道。”

“哦!证人回答说,上校把左轮手枪扔回抽屉里,然后讽刺似的笑了起来。然后,他对杰拉尔德先生说:谢谢你,我的孩子。你确实帮我摆脱了那个无赖。 之后,康巴尔特总结道,我继续我的工作,先生们也没有理睬我。”

角落里的老人补充道:“那位证人自然还被追问了很多问题,问他后来众人在餐厅就餐时还发生了什么事。那位证人对随后发生盗窃警报,男士们都纷纷奔出屋子时发生的一些蹊跷事感到非常不安。证人坎巴尔特作为男仆,当时也在餐厅里侍候着,管家报称有贼时,他也径直往前门去,凑热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据他说,弗伯格上校是第一个追出去的,接着,杰拉尔德先生,罗尔斯通少校和莫利•萨尔先生等其他三位男士都紧随其后。萨尔先生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他穿过花园向五英亩草地的方向跑去。而罗尔斯通少校留在了屋子附近的某个地方。但那是一个非常黑的夜晚,罗尔斯通少校本人,以及男仆坎巴尔特,很快就看不到追过去的男士们的身影了。然而,没过多久,莫利•萨尔先生又回到屋子那了,那是在枪响了几分钟之后。然后,目击者听见萨尔先生对罗克斯通少校说:‘我想,是那个莽夫弗伯格上校冲着小偷开枪了;他要是不注意的话,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没过多久,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就也跑回屋子这本来了,说小偷已经落入了一个路过的警员手中,于是男仆坎巴尔特又回到了餐厅里履行他的职责了。”

角落里的老人狡黠地继续说道:“正如你在报纸上所看到的,证人的证词无疑是耸人听闻的。而陪审团大部分是由农场工人组成的,而且是由当地的一个屠夫担任陪审团主席。所以他们听完证人证言就下了判断,认定是莫利•萨尔先生趁人不备溜回了吸烟室,拿起左轮手枪,向他讨厌的‘投机•弗伯格’ 上校开了两枪,就因为上校反对他和莫妮卡小姐的婚事。”

“这一切对那些笨蛋来说是如此的黑白分明清晰明了,从那一刻起,他们根本就再也听不进任何其它证词。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判决,结果就是: 对莫利•萨尔判以‘过失杀人罪’。你看,不是一级谋杀哦!他们那些蠢货们都受够了‘投机•弗伯格’的傲慢和暴躁的脾气,他们也不会认为杀死这样的害人精是死罪。”

“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情,如果没有正面积极的意义,那就太不可思议了。引用英国的司法制度,夸大陪审团判案的绝对公正性是没有用的。幸运的是,死因裁判官虽然不能决定审判结果,却可以对陪审团裁定的结果量刑,例如审理这起布鲁德内尔庭院事件的陪审团,虽然可能会给一个无辜的人带来非常不愉快的后果,但至少不可能是致命的。在这个案件中,它给一位地位和声望都很高的绅士蒙上了污名。第二天,莫利•萨尔先生——他本人也是法官——就被带到他的同侪法官面前,被提诉了这项不光彩的指控。”

第四章

角落里的老人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像莫利•萨尔先生这样社会地位的绅士,被人提出如此严重的指控,这并不常见。恐怕那些上流社会中的佼佼者都是势利眼,对一个绅士罪犯的兴趣,要远远大于一个类似《雾都孤儿》里的比尔•塞克斯【注:犹太盗窃团伙中的一员,逼迫主角奥利弗协助其行窃好心收养孤儿奥利弗的布朗罗先生家。】这样的普通罪犯。”

“我碰巧参加了那次地方法官的审讯,当莫利•萨尔先生被两个狱警带上法庭时,我也在场,他本人看起来相当镇定自若。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从他第一次出庭开始——事实上,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梭巡与坐在律师席上的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目光相遇。但是,每当莫妮卡小姐她不经意地望向他那边时,都会迅速地再次移开视线,还轻蔑地耸了耸肩。而另一方面,杰拉尔德•格伦卢斯先生则可怜兮兮地努力表现出对被告人的同情,但他的外貌是如此的不雅观,又是如此的羞涩和尴尬,也难怪莫利•萨尔先生对他几乎不加注意。”

“很快,审讯过程就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我必须首先告诉你,整个证据链的关键点都取决于时间问题。如果被告有从吸烟室的桌子里拿左轮手枪,他是什么时候去拿的?男仆坎巴尔特重申了他在警方调查时所作的陈述。当然,他不得不明确地说出,在他目睹了莫利•萨尔先生和弗伯格上校之间的争吵之后,在大家进餐厅去吃晚饭之前,莫利•萨尔先生是否有可能回到吸烟室,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左轮手枪。但是,男仆坎巴尔特肯定地说,他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他本人在收拾完吸烟室后,一直在大厅里进进出出,准备开饭事宜。吸烟室的门敞开着,位于大厅正中,在餐厅和通往厨房的通道之间。如果那时有人进出吸烟室,男仆坎巴尔特说他一定能见到。”

“这时,有人看到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向前倾身,低声对法庭书记官说了些什么,而书记官又低声对法官席上的法官说了些什么,随即书记官又去低声对法庭上的陪审团主席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两分钟,那位屠夫先生问证人:

“‘你是否准备好发誓,当你准备端上晚餐时,没有人进出过吸烟室了吗?’”

“然后,当那个年轻仆人似乎犹豫不决的时候,陪审团主席更坚定地补充道:

“现在,好好想想!你在忙着做你的日常工作;在那个时候,绅士们中的某个人进出吸烟室也是很正常的。你真的相信,而且你准备好发誓,这样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会在你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在那样的逼问和训诫下,男仆坎巴尔特退缩了,他含糊其辞地说:‘不,先生!我没法确定。是的,先生,我没法发誓是否有人进过吸烟室。’”

“莫妮卡小姐向被告投去了一个蔑视的眼神,然而,被告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当那位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被传唤上庭时,没有人不知道,她和前一天的陪审团主席一样,已经下定决心,一口咬定莫利•萨尔先生是有罪的了。否则,她对他公开敌视的态度就太令人费解了。她长篇累牍地详细讲述了萨尔先生几个月来一直对她青睐有加,而且他已经向她求婚的事实。”

“她同意了,他们决定将订婚一事保密,直到她,莫妮卡•格伦卢斯,过了二十一岁生日,她可以自主决断自己的婚姻的时候在公布于众。”

莫妮卡小姐突然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干巴巴的继续说:“不幸的是,弗伯格上校知道了这件事。他总是异常反对我的婚事。在平安夜的下午茶和晚餐之间的某刻,他对我就这个问题说了一些非常尖锐刻薄的话。最后,我的继父非常坚决地说:‘哪怕明天是圣诞节,那家伙必须明天一早就坐第一班火车离开这里,今晚,我就给他一个交代。’”

“就在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说完她的证词后的片刻,被告似乎放弃了他的尊严和始终保持的矜持态度,一声愤愤不平的‘哦!',从他的嘴里漏了出来,接着又迅速压抑住了后续想说的话。此时,公众已经对他判了死刑了。大家都知道,庸众就像羔羊一样好摆布,而陪审团先入为主的判决从一开始就使他们产生了偏见。从而,警方在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证词的帮助下,肯定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对这个不幸的人异常不利的立场。大家都觉得被告的犯罪动机已经完全确定了。投机•弗伯格’与莫利•萨尔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然后萨尔将被赶出家门。而后者因与心爱的女孩分离而愤闷不已,愤而杀死了挡在他婚姻幸福面前的恶人。”

“我完全会说到明天早上,如果我要向你巨细无遗地详细介绍所有支持检方的证据的话。长话短说,被告平静地听完了那一切。他站在那里,双臂合十,眼神放空,什么也不看。那声愤怒的‘哦!’再也没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过。他也不再看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一眼。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天,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证据看起来对他都很不利。”

“不过,对他而言幸运的是,他有一位非常聪明的律师为他辩护,那就是他杰出的堂兄伊夫林•萨尔爵士。萨尔爵士通过对布鲁德内尔庭院的仆人和客人进行的惊人密度的盘问,成功地证实了一个事实,即从入室盗窃警报发出的那一刻起,直到听到两声左轮手枪的枪声为止,被告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完全离开证人的视线。首先,罗尔斯通少校夫人和她的女儿瑞秋小姐作证说,被告他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在其他三位先生们从餐厅鱼贯而出去追小偷的那一刹那,他就特地留在了后面,以便和莫妮卡•格伦卢斯说几句话。瑞秋•罗尔斯通小姐当时正站在餐厅的门口,她很肯定地认为,莫利•萨尔先生是直接往花园里去了。”

“而另一方面,罗尔斯通少校在前院里看到,莫利先生他在枪声响起后不久就从五英亩的草地上走了出来,并以他对时间的估算,认定被告绝不可能来得及开那两枪。这就是时间点的关键问题所在。”

“罗尔斯通少校认为:当一个声名显赫的人,发现自己杀了一个同胞,必然会停顿片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和不安;无论这件事是有预谋还是下意识的,他至少试着确定对方的生命是否彻底消失了。难以想象,任何一个人,除非是职业杀手,因此而冷酷无情的罪犯,才会在扔下武器后,能够绝对冷静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不颤抖地对朋友随性地说着话。现在,我大概在枪击事件响起两分钟后就见到了莫利•萨尔先生。在这段时间里,他不可能来得及从草地的中心走到我站着的前院,他没有跑过,而且他还没有跑步,因为他的声音绝对清晰,他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向我走来的。”

“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伊夫林•萨尔爵士充分利用了罗尔斯通少校的证言。我可以说,主要就是凭着少校的证词,对被告人提出的谋杀指控被撤销了,尽管检察官在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怂恿下,竭尽全力地企图驳斥罗尔斯通少校的证词。当那位小姐发现那样做没有效后,她又试图推翻自己之前的观点,说被告是在晚饭前,在与弗伯格上校争吵之后,当即就从吸烟室里把左轮手枪拿走了的。在这一点上,男仆坎巴尔特的证词已经被打了折扣,因为他拒绝肯定地说,究竟有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进出吸烟室,而他一无所知。但针对这一理论,伊夫林•萨尔爵士一直在跟陪审团强调这个问题,你要知道,在晚饭前,被告不可能知道会有人发现入室行窃并发出警报。而这才会给了被告一个机会,使他得以在野外对上校行凶。”

“伊夫林爵士也以同样精妙的庭辩技巧,告知庭上,被告提出了证据,让他代为传达,被告关于他与弗伯格上校发生争吵一事所作的无罪陈述。”

“莫利•萨尔先生说:‘就在晚餐前,弗伯格上校告诉我,他有话要和我私下里说,我就跟着他进了吸烟室。在那里,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他过去的生活经历,以及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亲生父母的相关信息。尽管我对这位女士非常敬重,但在得知那些信息后,我是绝对不可能与她成婚的。格伦卢斯小姐无疑是过往悲惨环境下的罪人牵扯到的无辜受害者,而弗伯格上校自然也是无恶不作的幕后黑手之一——我也这样告诉了他。但我还有家族名声要考虑,我非常不情愿地得出结论,我不能把任何与弗伯格上校有关系的人引入到我的生活圈子里。所以,弗伯格上校并没有阻止我娶他的继女,是我自己很不情愿地退出了的。’”

“当被告在接受盘问时,他始终以坚定而庄重的语气回答诘问。而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目光也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如果说视线可以杀人的话,莫利•萨尔先生肯定不会在哪一刻能逃过一劫。莫妮卡小姐她的目光充满了致命的仇恨和蔑视。被告人还签署了一份比他在公开庭辩上所作的更完整的陈述:其中详细叙述了他与弗伯格上校的谈话,以及最终促使他放弃要求娶格伦卢斯小姐做妻子的所有想法的原因。为了不幸的莫妮卡小姐和杰拉尔德先生,那些事实在当时并没有公开,但似乎是:为上校赢得了‘投机•弗伯格’这个污名的黑幕交易是如此的不光彩,如此的不诚实,以至于他不仅被开除出军队,还因叛国、欺诈和贪污罪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他没有权利再被冠以上校的头衔,最近他还被威胁说,如果他再坚持使用军衔,就会被起诉。但这还不是全部的麻烦。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似乎与一个姓诺斯德尔的人有关系,那是他在南非认识的一个荷兰人。那个人后来因为一起特别残忍的谋杀案而被绞死了,而他的遗孀,正是‘投机•弗伯格’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莫妮卡和杰拉尔德的母亲,他们随母姓的格伦卢斯,而那是他们母亲年轻混迹社会时被冠以的花哨‘艺名’。 ”

“显然,以莫利•萨尔先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与这样的家庭联姻。而且似乎每当莫妮卡有追求者的时候,‘投机•弗伯格’就会把自己阴暗的过去,尤其是莫妮卡亲生父亲的过去,全部告诉追求者。伊夫林•萨尔爵士很聪明,他发掘出有那么一两个和他的堂弟莫利•萨尔先生有同样求爱经历的绅士,他们在求婚前也曾与‘投机•弗伯格’进行过一次重要的面谈。他发现这是个有家族关系的人在婚姻问题上最忌讳的污点。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扼杀那些有名望的人对与其继女结成伴侣的进一步渴望。所以,很显然,莫利•萨尔先生并没有杀害‘投机•弗伯格’的动机。据他说,他当天晚上就会离开布鲁德内尔庭院。只是为了莫妮卡的缘故,年轻的格伦卢斯先生恳求他不要出面澄清这件事。无论如何,反正他第二天就要离开这幢居所了,没有必要闹得沸沸扬扬污了自家的门庭。”

“可怜的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或许,我们应该称之为莫妮卡•诺斯德尔小姐,对笼罩在她整个生命中的可怕阴云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的继父和莫利•萨尔先生之间分享的龌龊事。对于这个男人,除了憎恨和蔑视,她相信,他的爱,已经证明了和她的其他任何一个爱慕者一样不稳定。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必须假定,她一开始真的以为是他射杀了死者,并希望当一切烟消云散后,他还能以比以往更热情的姿态回到她身边。他大概是想办法让她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于是,她对他的感情就变成了苦涩和报复的欲望。”

“而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一位杰出的律师的聪明才智,可怜的莫利•萨尔先生可能会发现自己是一个女人的敌意蓄谋造成的司法错误的受害者。如果他真的被交付审判,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制造不利于他的证据,我相信她是有心的。”

角落里的老人说罢,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我现在试探性地回应道:“果然,已经撤销了对莫利•萨尔先生的谋杀指控。但这并没有帮助解开投机•弗伯格’的悲惨死亡之谜呀。”

“你不至于还没搞清楚凶手吧,”他急忙反驳道。

“你有结论了吗?” 我问道。

“不是结论,”他回答说。”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投机•弗伯格’的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反问道。

“根据逻辑和推理,”他说。”因为事实证明,莫利•萨尔先生没有杀他, 莫妮卡小姐也不可能这么做。因为女士们都没有加入追捕小偷的行列。于是,我环顾四周,寻找唯一一个令我感兴趣的人,就把那个凶手揪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

“我指的当然是杰拉尔德•格伦卢斯那小子。公然在另一个证人——男仆坎巴尔特面前,站出来维护他的继父。不要用言语来衡量他当时的言行举止。只要想一想,在他得知自己和姐姐的亲生父母的那些过往后,在他的脑海中一定是多么的震撼。他一定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人——他的继父——如果还活着的话,那他就没有机会交到真心朋友了。而他深爱的姐姐也永远没有机会成家——从而有自己的独立生活。平安夜的那次谈话,是否是他对他自己家族和弗伯格上校过去的真实历史的第一次接触,我们不得而知。大概他很久以前就有过类似的猜想了吧。毕竟,多次,莫妮卡•格伦卢斯小姐的那些追求者们在与弗伯格上校的私下谈话后,一个接一个地黯然放弃了。爱慕者莫利•萨尔先生一定是他姐姐最后的希望了,而那段深情厚意也已经被同样的恶劣手段给浇灭了。”

“我不准备说那个平安夜的晚上,那个大男孩去拿左轮手枪,是蓄意要在第一时间杀了他的继父。他也可能是跑到吸烟室去拿武器,纯粹只是打算用它来对付那个逃跑的小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五英亩的草地里追上了‘投机•弗伯格’,他当时就在那里向他开了枪。记得当时夜里很黑,到处都是乱跑乱窜的人,一片混乱。那个男孩足够年轻,足够敏捷,他扔下左轮手枪后,就跑过田地,然后绕路回到屋那边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要想掩盖自己的行踪已经够容易了。当然,当时也没有人怀疑什么。就连枪声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惊愕。在那种情况下,上校会毫不犹豫地用左轮手枪对付一个企图闯入他家的人,这在当时是非常有可能的。这正是像杰拉尔德这种气质的人——毁容、害羞、沉默寡言、自以为是的人——会对他认为是所有错误的根源的人,进行报复的原因。”

我反对道:“但是,年轻的格伦卢斯先生怎么可能有机会跑进吸烟室,从抽屉里拿起左轮手枪,然后再跑回大厅,周围有仆人和客人人来人往,肯定会有人看到他的呀。”

那个滑稽的老家伙反驳道:“没有人看到他,因为他是在人群最混乱的时候下手去拿枪的。管家跑进餐厅的时候,已经把入室盗窃的消息告诉了他,上校跳起来,从大厅里跑了出去时,客人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做。在那样的时刻,总有几秒钟的混乱,对于杰拉尔德这样不起眼的男孩来说,足够他冲进吸烟室了。”

“但在那之后——”

“他从抽屉里拿到左轮手枪后,就从吸烟室的落地窗溜了出去。”

我辩称:“但是,后来警察检查时,发现里面的百叶窗是从屋里用螺栓固定住了的。”

他指出道:“所以,莫妮卡小姐已经和小杰拉尔德一起进的吸烟室了。他们自然知道落地窗附着的百叶窗是个破绽咯。”

我问道:“那——你是认为莫妮卡小姐通盘都知道的吗?”

“当然了。”

“那么,她为什么要去证明莫利•萨尔先生有罪呢?”

“一部分是对他的憎恨,一部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那个滑稽的老家伙边拾掇自己的随身物品——他常把玩的细绳和他的大伞——边总结道:“仔细想想,你会发现我说的没错。我们都会为那两姐弟感到惋惜,不是吗?但我知道,他们正在出售布鲁德内尔庭院了。毕竟,他们母亲的财产如今已经完全是由他们自由支配了的。他们还将会一起出国,再各自为自己建立一个家。也许有一天,一切都会被遗忘,无辜者将迎来一个新的幸福时代,因为真正有罪的人都已经受到了如此明显的惩罚。但是,这毕竟是个有趣的案子。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见解吗?”